四目相对。
李玄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她的眼睛。那眼中没有杀意，没有威严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，仿佛看透了世间一切悲欢离合。但在那平静之下，似乎又隐藏着某种极深极深的寂寥，像千年的古井，不起波澜，却沉淀了无数岁月。
“你便是李玄风？”她问。
“正是。”李玄风拱手，“多谢姑娘相救。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白衣女子语气平淡，“我救的是忘忧谷的百姓，顺便救了你。”她顿了顿，又道：“你身上的毒，是蝎尾蓝？”
“姑娘如何得知？”
“听琴音便知。”白衣女子说，“你心脉处有一股炽热药力与寒毒对抗，每当毒性发作，心跳便会紊乱。我刚才以‘清心咒’助你平复气血，这才暂时压制。”
李玄风心中震撼。仅凭琴音就能听出他体内的状况，这女子的修为，简直深不可测。
“姑娘懂医术？”
“略通音律，以音入医，不算正经医术。”白衣女子说完，转身欲走。
“姑娘留步！”李玄风急忙道，“还未请教姑娘高姓大名。可是这忘忧谷的谷主？”
白衣女子停下脚步，却没有回头。
“名字不过是个代号，知道了又如何？”她轻声道，“至于谷主……算是吧。这里的人都这么叫我。”
“那在下该如何称呼？”
白衣女子沉默片刻，吐出三个字：
“沈惊鸿。”
话音未落，她已飘然而去，白衣在雨幕中渐渐模糊，仿佛融入了山水之间。
惊鸿。翩若惊鸿，婉若游龙。
好名字。人如其名。
李玄风站在原地，望着她消失的方向，久久不语。
雨渐渐停了，夕阳从云缝中透出，给山谷镀上一层金边。村民们开始打扫战场，救治伤员，掩埋尸体。一切又恢复了平静，仿佛刚才那场厮杀从未发生过。
但李玄风知道，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沈惊鸿。这个如惊鸿般出现又消失的女子，究竟是谁？她为何隐居在此？她又知道多少关于他、关于苏晚晴、关于杨公宝库的事？
还有，她刚才那一手“以音入医”，分明是失传已久的“天音阁”绝学。天音阁是前魏皇室秘密培养的音律宗门，专为皇帝调理龙体、治疗暗疾，据说阁中弟子个个精通音律医术，能以琴音治病，也能以琴音杀人。大业初年间，天音阁因卷入宫廷斗争而被杨广剿灭，阁主“天音仙子”下落不明。
难道沈惊鸿是天音阁的传人？甚至……就是那位失踪的天音仙子？
谜团越来越多。
但李玄风此刻最关心的，是沈惊鸿能否解他的毒。
当晚，他找到沈邈，询问沈惊鸿的来历。
沈邈正在煎药，闻言叹道：“谷主的事，老夫也不甚清楚。只知她三年前来到此谷，那时谷中还没有人。她独居了三年，后来天下渐乱，流民四起，她开始收留逃难的人，渐渐形成了现在的村落。”
“她姓沈，您也姓沈……”
“并非同宗。”沈邈摇头，“老夫本是洛阳的游方郎中，两年前家乡遭灾，逃难至此，蒙谷主收留。她说她也姓沈，或许是缘分吧。”
“那她的武功医术……”
“深不可测。”沈邈正色道，“老夫从未见过她全力出手，但就今日所见，她的修为恐怕已入化境。至于医术……不，应该说是‘音医’，老夫更是闻所未闻。她能以琴音探知病情，甚至调理内息，简直是神仙手段。”
李玄风沉吟：“沈老可曾听说‘天音阁’？”
沈邈手一抖，药勺差点掉进锅里。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，压低声音：“少侠怎知天音阁？”
“偶然听人提起过。说天音阁能以音律治病杀人，神秘莫测，后来被杨广剿灭了。”
沈邈沉默良久，才缓缓道：“天音阁……确实是前朝的隐秘宗门。阁中都是女子，精通音律医术，专门侍奉皇室。但所谓‘剿灭’，其实不尽其实。据老夫所知，天音阁当年分为两派，一派忠于杨广，一派忠于太子杨勇。杨勇被废后，忠于太子那一派遭到清洗，但并未全灭，有一部分人逃了出来。”
“谷主她……”
“老夫不敢妄加猜测。”沈邈打断他，“少侠，有些事，不知道比知道好。谷主既然收留你，便是对你有善意。你只需安心养伤，其他的，莫要多问。”
李玄风知道问不出更多，只好作罢。
但第二天，转机出现了。
一个青衣小婢来到医庐，对李玄风行了一礼：“李公子，谷主有请。”
沈惊鸿的居所，在山谷最深处的“听竹轩”。
那是三间依山而建的竹楼，隐藏在苍翠的竹林深处，只有一条碎石小径蜿蜒相通。小径两旁种满了各色花卉，虽是深秋，却依然开得绚烂，显然是经过精心打理的。竹楼前有一方小潭，潭水清澈见底，几尾锦鲤悠然游弋。潭边有座八角亭，亭中石桌上摆着一张古琴。
李玄风跟着小婢来到亭前，沈惊鸿已在亭中等候。
她今日没有蒙面，真容尽显。
李玄风呼吸一滞。
那是一张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脸。眉如远山含黛，眼似秋水横波，鼻梁挺直秀气，唇色淡如樱瓣。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，在竹影斑驳的光线下，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。最特别的是她的气质——清冷如月，飘逸如仙，但又不显得疏离，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沉静和包容，仿佛历经沧桑后返璞归真的淡然。
她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广袖长裙，腰间系着浅碧丝绦，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，几缕发丝垂在颊边，随风轻拂。没有佩戴任何首饰，但那份天然去雕饰的美，已足以让世间一切珠玉黯然失色。
“李公子，请坐。”沈惊鸿指了指对面的石凳，声音依然清冷，但比昨日柔和了几分。
李玄风收敛心神，依言坐下。他注意到，石桌上除了古琴，还摆着一套青瓷茶具，茶香袅袅，沁人心脾。
“这是谷中自产的‘竹叶青’，公子尝尝。”沈惊鸿亲手为他斟茶。
李玄风接过，轻啜一口。茶汤清冽，入口微苦，回味甘甜，带着竹叶特有的清香。更奇妙的是，茶汤入腹后，竟化作一股暖流，缓缓驱散了他体内盘踞的寒意。
“好茶。”他由衷赞道。
“茶是好茶，但治不了公子的毒。”沈惊鸿放下茶壶，直视他的眼睛，“蝎尾蓝之毒，已侵入心脉，若非公子心志坚定，又有高人用银针锁住最后一线生机，此刻早已不在人世。”
“谷主既然看出来了，不知可有解法？”
沈惊鸿沉默片刻，道：“有两种解法。第一种，找到火炎草，配合七种辅药，炼制‘炎阳丹’，可根除寒毒。但火炎草只生长在突厥境内的活火山口，一来一去至少三个月，公子等不了那么久。”
“第二种呢？”
“第二种，比较凶险。”沈惊鸿缓缓道，“我会一门‘天音洗髓’之术，能以音律引导你自身内力，将寒毒逼出体外。但此法需你全力配合，且过程极其痛苦，犹如抽筋剥髓。稍有不慎，便会经脉尽断，武功全失，甚至当场毙命。”
李玄风毫不犹豫：“我选第二种。”
“公子不再考虑考虑？第一种虽耗时，但稳妥。我可以先用药物为你续命三个月，再派人去突厥寻找火炎草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李玄风摇头，“我还有很多事要做，等不了三个月。而且，我不喜欢把性命寄托在渺茫的希望上。”
沈惊鸿深深看了他一眼：“公子是个果决之人。既如此，三日后，月圆之夜，在此亭中，我为公子疗毒。这三日，公子需斋戒静心，不可动武，不可动怒，将状态调整到最佳。”
“多谢谷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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