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的目光又瞬间聚焦到芸娘身上。
芸娘蜷缩在一旁,墨汁染黑了她的裙摆,也仿佛染黑了她的勇气。
她感受到裴世昭投来的、冰冷而充满威胁的目光,感受到周围或同情或看戏的眼神,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——
父亲卑微的身影、家徒四壁的窘迫、裴家那令人窒息的权势……
她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。
“你快说啊!”
“芸娘!别怕!你说实话!”小石头也终于忍不住喊道。
芸娘猛地一抖,泪水汹涌而出。她不敢看阿飞绝望的眼神,更不敢看裴世昭。
她死死低下头,声音细若蚊呐,带着哭腔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,我吓坏了,就……就看到万俟飞打了裴世昭,墨汁是……是万俟飞的。应该是他们闹矛盾时不小心溅到我身上了吧。”
她颠倒了因果,将裴世昭的恶行,归咎于阿飞“行凶”时的混乱。
“你特么……”阿飞眼中最后一丝光亮,熄灭了。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停止了挣扎,只是用一种死寂的、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芸娘。
那空洞的眼神,比愤怒更刺人。
“不是这样的……”
小石头跳将出来,本想向老师解释,但话到嘴边又堵塞住——
他回想起那天下学路上哥哥对他说所说的“没用”,这才明白,此时此刻他们兄弟俩孤立无援,再怎么解释也是那样苍白无力。
李先生听了也只得无奈的摇了摇头,依旧用不紧不慢的语气对着阿飞和裴世昭说道:“你们两个,跪到门口去,双手举过头顶。”
阿飞和裴世昭听了皆十分震惊,竟异口同声道:“凭(为)什么?”
“凭什么?没有凭什么,就凭我是老师,你是学生。”李先生依旧是冷言冷语,让人难以捉摸。
“老师怎么了,人人平等。老师也得讲道理啊。”阿飞仍然不甘心的反驳着李先生的话。
“如果真的是在人人平等的世界里的话,就不应该有学堂和学生的存在了,我也不需要站在讲台上教书了。以你们现在的身份还没有资格跟我讲道理,我也没有和你们讲道理的必要,放学后回去找可以和我讲道理的人来。门口跪着,我不想再讲第三遍。”
没有任何转圜余地。跪在冰冷的泥地上,眼神无力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芸娘那颤抖的、颠倒黑白的指认,像野狗一样噬咬着他的心脏,比裴世昭的羞辱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冰冷和绝望。
这个世界,比他流浪时想象的,还要肮脏,还要令人窒息。
风卷着细碎的泥点,打在阿飞痛得发僵的波棱盖上,已经跪了一个时辰。李先生的目光时不时从窗棂里扫出来,像根冰针,扎得人脊背发紧。
裴世昭在旁边哼哼唧唧,华贵的锦缎裤膝头沾了泥,他嫌恶地扭着身子,嘴里不干不净地骂:“这破地方的泥都比别处脏!等我回去告诉我爹,定要拆了这破学堂!”骂声里满是没消的戾气,却不敢再看阿飞一眼,方才那记勾拳的力道,显然是让他怕了。
学堂里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却又处处透着怪异的滞涩。
芸娘缩在角落的座位上,素裙上的墨渍早已干涸,硬邦邦地贴在腿上,像层结痂的疮。她垂着头,手指反复绞着裙摆的破洞。
方才阿飞那双死寂的眼睛,总在眼前晃——那里面熄灭的光,比裴世昭扯她头发时的疼,更让她心口发堵。
小石头坐在斜对过,偷偷抬眼瞄她,又徐徐低下头,墨条在砚台上磨得“咯吱”响。
他想替哥哥说她两句撒撒气,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说些什么,只好咽在肚子里等待着下学。
日头很快爬过屋顶,又慢慢斜向西边。阿飞的影子贴在泥地上,像条无力挣扎的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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