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漫过裴府的朱漆大门时,万俟云的布鞋已沾了半脚泥。
他站在石狮旁,望着门楣上“裴府”二字,指节在袖中反复摩挲——那里藏着半截磨尖的铁尺,是昨晚连夜从灶膛后翻出的旧物,也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丝底气。
“这位可是万俟师傅?”
侧门“吱呀”开了,走出个青衫管家,脸上堆着笑,眼角的皱纹里却瞧不出半分热络,“我家老爷今晨临时去乡下表亲处了,特意吩咐小的在此等候。快请进,喝杯热茶暖暖身子。”
万俟云心中微诧,预想中的刁难、冷遇,竟全没出现。他攥紧铁尺的手松了松,面上不动声色,喉结滚动:“裴老爷深明大义,万俟云感激。只是犬子莽撞,伤了裴少爷,特来赔罪。也望……能将此事揭过,莫要再牵连孩子们。”
“哎,万俟师傅这是说的哪里话。”管家侧身引他,语气越发热络,“都是半大的孩子,年轻气盛,在一块打打闹闹难免的。我家少爷也是不对,对你们家孩子动了粗,回头老爷定要好好教训。您先进来歇脚,我已让厨房备了点心,正好给小少爷带些回去补补身子。”
穿过雕花月亮门时,万俟云的目光扫过廊下侍立的家丁——个个腰杆笔挺,手按在腰间,却不像要动手的样子。
庭院里的石榴树正开花,红得扎眼,倒衬得青砖地格外干净,连片落叶都没有。
正厅里,茶已沏好,青瓷杯冒着热气。管家亲手递过来:“您尝尝,这是今年的新茶。”
万俟云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,心里那股紧绷的劲忽然就泄了三分。
他确实累了,从昨天小石头被打,到夜里跟妻儿盘算,再到今早下定决心来裴家,神经一直绷得像拉满的弓。此刻茶香漫上来,混着厅里淡淡的檀香,竟让他生出些恍惚——或许,这世道还真有几分讲道理的地方?
“其实啊,”管家在对面坐下,慢悠悠地添茶,“我家老爷常说,邻里街坊的,和气为贵。孩子们在学堂念书,哪有不拌嘴的?您家小少爷身手好,我家少爷被打掉颗牙,这事也算扯平了。”他话锋一转,笑眼眯起,“就是我家少爷回家哭着说,万俟师傅您是练家子?难怪孩子们身手这么好。”
万俟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。他没接话,只含糊道:“庄稼人,就会些粗浅把式,混口饭吃。”
“瞧您说的。”管家哈哈笑起来,笑声在空荡的厅里有些发飘,“我家老爷最敬重有本事的人。这样,您先回,等老爷回来,小的一定把您的意思带到。这点东西您拿着——”说着,管家朝旁边使了个眼色。一个丫鬟立刻端上一个精致的食盒。
管家打开食盒,里面是几包上好的药材、一盒精致的点心,“里面是些药材和糕点,还有两匹布,给孩子们做件新衣裳。”
万俟云看着那精致的食盒,红绸布在晨曦里闪着光。他忽然有些局促,想说“不用”,却被管家按住手:“拿着吧,不然我也不好向老爷回话。您放心,这事啊,准保圆满解决。”
走出裴府时,日头已升到半空。食盒沉甸甸的,硌得手心发烫。
万俟云回头望了眼那扇紧闭的大门,心里的石头像是落了地。他摸了摸袖中的铁尺,自嘲地笑了笑,转身快步往家走。
院门“吱呀”开了,母亲和阿飞、小石头都在院里等着,个个神色紧张,脸色有些发白。见他空着手回来,手里却提着食盒,母亲先红了眼:“老莫,事情怎么样了……”
“没事了。”万俟云把食盒往桌上一放,扯开红绸,露出里面两包药材、雪白的糕点和叠得整齐的蓝布,“裴家说了,孩子们打闹难免,不追究了。还送了些东西……”
小石头凑过来,戳了戳一块梅花糕,抬头问:“爹?裴家……没为难你?”
万俟云揉了揉他的头,语气轻快,“以后好好念书,别再惹事。”他看向阿飞,见那孩子依旧垂着眼,便补充道,“世道再难,也总有讲道理的人。”
阿飞没说话,只是盯着那块蓝布,指尖在上面轻轻划了下。
这天的晚饭,桌上多了盘蒸糕点。母亲给小石头夹了块,自己却没动,只是反复打量万俟云:“老莫,真的……没事了?”
“真没事了。”万俟云喝了口糙米酒,脸上泛着红,“我明天再去一趟,跟裴老爷道个谢,这事就彻底了了。”
夜里,阿飞躺在床上,听着身边小石头均匀的呼吸声,却毫无睡意。他悄悄爬起来,摸到厨房,借着月光打开食盒——糕点下面,压着张字条,墨迹崭新:“明日巳时,请到府中一叙,共商赔礼事宜。”
翌日巳时,万俟云将铁尺藏回灶膛,特意换上了件最好的旧褂子,仔细梳理了头发,精神抖擞地再次前往裴府,手里提着昨日拿回来的食盒,那份“心意”他觉得太重,受之有愧,打算当面再谢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