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母亲总说腿脚不利索了,夜里常蜷着身子对小腿筋骨轻轻捶打,黑皮踹门时,阿飞正帮母亲揉着发肿的波棱盖。
“开门!官府拿人!”粗粝的吼声伴着门板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黑皮的砸门声像丧钟,撞碎了万俟家最后一丝虚假的平静。
门闩在重踹下崩裂!两个穿皂衣的的黑皮如狼似虎撞了进来,目光如钩:“奉县太爷令,捉拿逃犯莫林云之妻孙氏!”
说罢,便直扑缩在炕角的母亲,手铐的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。
母亲脸色瞬间煞白,手中给万俟云缝补的旧衣滑落在地。阿飞和小石头像受惊的猫崽子,从炕上弹起。阿飞眼神一厉,瞬间扫过屋内的扁担!
“胡说什么,我娘没罪!”小石头目眦欲裂,站起身来挡在母亲身前,却被一个黑皮反手一巴掌扇痛,哼着踉跄后退半步。
“没罪?窝藏逃犯十余年,罪加一等!”
黑皮狞笑着扑上来,手刚碰到母亲的衣袖,阿飞像离弦的箭,瞬间一个飞踢踹倒黑皮,落地稳住身形又是一个箭步顶肘正中另一个黑皮腹中心,黑皮吃痛,捂着肚子蹲下,就在瞬间阿飞垫步侧踢正中黑皮头部,再起不能。
“快跑!”阿飞嘶吼着拿起扁担,给那个还有战斗力的黑皮又结结实实来了一下,转身便冲出门外。
小石头扶起母亲正欲逃脱,谁想那倒地的黑皮竟也顽强醒来,一把抓住母亲的小腿末端,只道“站下!”,母亲看眼下情况紧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,铆足了劲儿,抬起脚狠狠踩在了黑皮的大脸上,使劲儿挣脱开来,留下了深深的鞋印,一同快步跑出院子。
然而,希望如同泡沫。
刚拐出村口,巷子里却传来更密集的脚步声,火把的光骤然亮起,如同鬼眼!——裴家的家丁带着平日里养着的小混混们,正堵在巷口,如同铁桶般围了上来!手里的木棍铁棒在火把的照耀里闪着冷光。
“跑?往哪跑!”为首的家丁冷笑,挥棍就要打。
阿飞连忙后退举手大喊:“别打!”
他看了看眼前人多势众,又无地形优势,身后还有两个黑皮,自知不可逃脱,反抗只是徒劳——
双拳难敌四手,更何况是训练有素的爪牙。转头对着两个起身追来的黑皮喊道:“别打,二位差人大叔,我们跟你们走,莫叫他们动手。”
两个黑皮听了,上前死死按住阿飞,脸磕在青石板上,尝到泥土的腥气。
一夜无话。
公堂之上,县令拍着惊堂木,声音洪亮,好似公正廉明的青天大老爷般:
“案犯孙氏,系在逃杀人犯莫林云之妻,窝藏凶犯十余载,罪证确凿!你可知罪?”
母亲抬起头,鬓发散乱,眼神却直勾勾盯着县令:“我夫是好人……他是被冤枉的……”
“冥顽不灵!”县令甩下判词,“廷杖八十,收监待审!家产充公!”他瞥了眼阶下的阿飞和小石头,不耐烦地挥挥手,“万俟飞、万俟鸣,念你二人年幼无知,查无参与窝藏罪证,不予责罚,当堂释放!”
阿飞扶着被打得站不稳的母亲,刚被差人带出县衙,就听见围观人群里有人议论:
“听说了吗?莫林云已于昨日午后,在州府大牢验明正身,即刻问斩了……”
消息如同惊雷,狠狠劈断了母亲最后的内心最后一道防线。
“噗——”母亲面如土色,抖似筛糠,猛地喷出一口血,溅在阿飞的手背上,滚烫得像火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,眼睛死死瞪着县衙的方向,身子一软,倒在阿飞怀里……
牢门的铁栏杆锈迹斑斑。母亲躺在稻草堆上,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。她攥着阿飞和小石头的手,指节枯瘦如柴。
“走……”她的声音细若游丝,“永宁县不能待了…永远都别回来了…”
“娘!我们带你一起走!”小石头哭着抹泪。
母亲摇摇头,枯眼望着牢顶的破洞:“我自知已命不久矣,你们爹也已经走了,别留念想。一定要活下去……”
阿飞没哭,也没叫。他像一尊石像,看着母亲那迅速失去生命光泽的脸,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下去,像烧尽的炭火,只剩灰烬般的冷。
他弯腰,一把将哭得几乎昏厥的小石头拽了起来,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铁,冰冷得不带一丝波澜:“走。”
没有回家。那个“家”早已被抄没,成了废墟。
阿飞拉着浑浑噩噩的小石头,像两道游魂,在永宁县城混乱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。追捕的风声似乎暂时平息了,但阿飞知道,裴家的屠刀悬在头顶,随时会落下。
夕阳下,两个熟悉的身影躲藏在天街河畔的桥洞下。
“哥,我们为什么不回家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