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已经没有家了……那个家已经不能再回去了,娘不是说了吗,让我们离开永宁县。”
“那我们住桥洞干什么?不是离开永宁县吗?”
“现在走,离了县城可能就被裴家的狗崽子们拦路杀害了,斩草不除根,春风吹又生,你怎知他就不怕我们复仇呢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月黑风高夜,杀人放火时。眼看就要天黑了,我们先换个安全的地方躲一躲,等到天亮前我们再离开永宁县最为保险,走吧。”说着便起身大步离开。
“可是……我们还能躲去哪啊?”小石头抽噎着,声音嘶哑,也匆匆跟了上去。
阿飞没回答,脚步很快转向了一条僻静的小巷,停在一扇熟悉的、不起眼的木门前——李老师的家。
敲门声很轻。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李老师疲惫而惊愕的脸。看到阿飞沾着血污的死寂眼神和小石头满脸泪痕,他瞬间明白了什么,侧身:“快进来!”
狭小的屋内,只有一盏豆灯。李老师什么也没问,默默端来热水和干净的布。
小石头喝了口水,又忍不住呜咽起来与李老师诉说着经过。阿飞坐在角落的阴影里默不作声,像一块沉默的礁石。思考片刻,将水大口灌下肚,对李老师说:“老师,您有吃的吗?”
时间一点点流逝,窗外的天色从深黑转为墨蓝,离天亮就要不远了。
“李老师,”阿飞忽然开口,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“有桐油吗?一点就行。”
李老师身体一僵,看着阿飞那双在阴影里亮得瘆人的眼睛,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。
他沉默片刻,转身从灶房角落拿出一个蒙尘的小陶罐,里面还有小半罐粘稠的桐油。“……只有这些了。小心火。”
阿飞接过罐子,入手微沉。拉着小石头说:“我们该走了。”他又看向李老师:“李老师,您快去休息吧。我们来您这里的事,千万莫向任何人提及,最好是一辈子都烂在肚子里。”
李老师点头,默默看着阿飞与小石头的身影融入将明未明的墨蓝夜色,像一滴纯净的墨汁滴入浑浊的水中,无声无息。
寅时少许,狗未醒、鸡未叫,是黎明前最松懈的时刻。
裴府后院高大的围墙下,两道黑影如狸猫般翻上墙头,落地无声。
阿飞早在永宁县四处流浪时就对裴府的布局有着深刻的印象。他目标明确——后院堆杂物的库房,紧邻着柴房。
“哥,我们不是要跑吗,这时候来这不是找死吗?”
“嘘……当然要跑,但不能就这么跑了,一来是为了报仇,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,必须让裴家出点血;二来是制造些混乱,这样我们脱身的可能性才更大!你放心,他们肯定想不到我们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。”
桐油被小心地倾倒在干燥的柴垛、废弃的家具和库房角落的布幔上。刺鼻的味道弥漫开来。阿飞摸出火折子,轻轻一吹,一点橘红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。他将火苗凑近浸透桐油的布头。
“呼——!”
火焰如同贪婪的巨蟒,瞬间沿着桐油的轨迹窜起!火舌舔舐着干燥的木材和布匹,发出噼啪的爆响,浓烟滚滚升腾!火光迅速照亮了裴府后院的天空!
“走水失火啦!后院失火啦!快来人啊——!”
惊恐的呼喊声划破黎明前的寂静,裴府瞬间炸开了锅!锣声、脚步声、泼水声、呼喊声乱成一团!
在点燃火焰的瞬间,阿飞和小石头早已借浓烟和混乱,翻身出墙,毫不停留!身影消散在喧嚣之中。
东奔西走,恍惚间竟来到了芸娘家所在的那条陋巷。
“哥,这不是芸娘的家吗,我们怎么跑这来了?”小石头弯着腰撑着大腿,喘着粗气,略带着疑惑的语气问到。
阿飞不语,径直走向芸娘家紧闭着的破木门,掏出怀中藏着的半块墨锭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砸在门板上!
“啪嚓!”墨锭碎裂,浓黑的墨汁如同肮脏的血泪,瞬间在门板上迸溅、流淌开来,糊满了大半扇门,在微熹的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刺目。
阿飞看也没看,转身就跑,与小石头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迷宫般的小巷深处。身后,裴府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芸娘家的黑门在火光映衬下,像一个无声控诉的巨大伤疤。
“哥你这是……你哪弄来的墨?”
“刚在李老师家时顺手拿的,”阿飞不自觉的嘴角向上,“这是她欠的。”平静的语气带着微微地颤抖。
兄弟俩的身影,如同两道被晨光驱赶的阴影,迅速融入永宁县城将醒未醒的、混乱而肮脏的脉络之中,朝着未知的荒野,绝尘而去。身后,是焚天的烈焰,和一座将他们血肉啃噬殆尽的城池。
(第一卷,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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