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阳把路晒得发软。车辙里的泥块裂成星子,风卷着枯草,伴随着炊烟味儿在荒原上打着旋儿,田埂间一阵笑骂声撞破这死寂的大地。
三五个村里闲来无事的小伙儿,穿着虽破旧却还算完整的袄子,正围着庙墙根下蜷缩的一个黑影踢打嬉笑。
那是个枯瘦如柴的老汉,衣衫褴褛几乎看不出原色,头发花白纠结成一团枯草,露出的皮肤上布满疮和垢,嘴角挂着涎水。
他一手抱着头,一手紧紧攥着个空了的豁口碗。像个破麻袋般承受着雨点般的拳脚和唾骂,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,像一头垂老濒死、毫无反抗之力的老牲口。
一个穿蓝布衫的小子抬脚就往老汉碗上踢,碗滚出去老远,发出“哐了啷当当……”的声响盖在了行人的脚边。
“个老帮菜,还敢来爷爷地头上要饭?”另一个黄毛小子捡了块土疙瘩,砸在老汉背上,“上次偷我家地瓜的账还没算呢!”
老汉“呜呜”地哼着,缩成个球,枯瘦的手在地上乱摸,像是在找什么。
“老人家,是在找这个吗?”行人将碗拿起,把破草帽往脑后推了推,露出额角的疤——那是在运河边抢鱼时被船家篙子划的。
他比两年前蹿高了不少,肩膀宽了些,补丁摞补丁的旧褂子下,露出半条胳膊。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像老树根般盘虬。腰间别着块磨得发亮的鹅卵石,是用来砸野果的,偶尔也能当武器。
两年。
时间像荒野上蜿蜒的溪流,无声无息地淌过。足迹踏过荒山野岭,趟过冰冷刺骨的溪水,也曾在残破的驿站或废弃的窑洞里栖身。饥饿和寒冷是常客,如影随形。
阿飞的脸颊更深地凹陷下去,颧骨像嶙峋的山石般突出,那双眼睛却淬炼得像浸在寒潭里的两把薄刃,扫过四周时,带着一种近乎野兽的警觉与审视。
“哥……”小石头的声音也比从前沉了些,他手里攥着根削尖的木棍,裤脚卷到膝盖,小腿上结着层晒出来的糙皮。他比阿飞矮一个头,眉眼间还带着少年气,但眼神里的怯懦早被磨没,添了两分锐气。
目光扫过那几个小子,其中两个腰间还别着把短刀——不是正经庄稼人的物件,刀鞘上还刻着歪歪扭扭的“勇”字。
阿飞瞧着,冷笑了一声,向前两步欲将破碗递还给老汉,动作不疾不徐,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,让那几个小子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。
“哪里来的野小子!”蓝布衫抄起短刀咋呼着就要扑上来。
阿飞见势也不躲闪,反手抓住对方手腕,往下一拧,蓝布衫顺着力道疼的扭成麻花,短刀“当啷”落地。他抬脚踹在对方膝盖后弯,那小子“噗通”跪下。
一旁的高瘦子见势头不妙,上前欲拉扯住阿飞,黑矮子作势就要冲撞过来。阿飞手肘一顶高瘦子胃部,这一下使得高瘦子岔了气,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。黑矮子则是“哎哟”一声,被小石头弹出的木棍使绊子飞了出去,摔在田埂上啃了口泥。
黄毛吓得不敢上前,反而后退两步,看着同伴的惨样,色厉内荏地吼:“你知道我哥是谁吗?翠微山……”
“快滚。”阿飞不等他说完,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黄毛咽了口唾沫,扶起黑矮子,恶狠狠地瞪了阿飞一眼,带着人跑了。都跑出去老远了还撂下句:“你给小爷我等着!”
那老汉眼看欺负他的人走了,才从地上撑起半截身子,拿着破碗朝着阿飞,嘴里急促发出“吁、吁”的低声呼喊。
老汉看上去是个痴傻的,见人就捧个破碗,也不看看眼前的是个怎样的角色,穿着打扮跟自己比根本也好不到哪里去,三人在一块儿,一大的俩小的都能组个乞丐团了。
“这破庙倒是可以暂歇一晚。”阿飞不予理会,头也不回的徐徐向庙里走着。
傻老汉看从阿飞那讨不到便宜,又转头把破碗举向小石头。
小石头先是一愣,又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,那儿揣着他们昨天在镇上客栈里讨得的两张素饼,他看了看阿飞,又看了看趴在地上的老汉,泛起恻隐之心,犹豫的咬了咬嘴唇边儿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阿飞回头一瞥,低声责问道。
“要不咱也给这瓜老汉分张饼吃吧,他看上去饿的都快不行了。”
“你是嫌自己吃得太饱了?把饼给他,我们吃什么?今天你有饼可以给这老头子,明天要是又遇个老婆子,你拿什么给?”
“少吃一口也没啥大关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