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过三巡，气氛热络了些……
这小聚义可不能光吃饭，吃饱了总得唠唠家常，相互交交心，感情方能得到升温。
林安为主，万俟兄弟为客，话茬儿自然得由主人家挑起：“当年我在村里当里正，河水决堤，淹了村子，朝廷赈灾的救济粮却被县太爷的小舅子扣了大半。老子气不过，带着乡亲们宰了那畜生，抢了粮，这才上了这翠微山……不知万俟兄弟，你们二人，才这般年纪，怎会沦落至此啊？”
“饮马江湖，仗剑天涯……”阿飞也没细说，只道是没了家，四处走走。
林安也没追问，只是拍着他的肩膀：“兄弟这般身手，绝非池中之物。这乱糟糟的世道，弱肉强食，咱占山为王，只求快活自在。不如留在山上，咱们兄弟同心，这方圆百里，谁敢不给面子？”
阿飞放下酒碗，碗底在桌上磕出轻响，他沉默片刻，眼神掠过亭外那些粗豪难掩匪气的面孔，掠过豹哥腰间那柄刻着歪扭“勇”字的短刀，最终落回林安脸上。笑容褪去，缓言道：“林头领好意，我们心领了。但我兄弟二人，尚有一丝清白在身，江湖路远，天大地大，总还有我们容身之处。”
林安笑了，“清白这两个字可不容易啊。想当年我在村里当里正的时候，也想着‘安分守己’，可安分守己换来了什么？换来了同村受苦、灾民饿死，换来了脸上这道疤。”他前倾身子，声音压低，“万俟兄弟，你那身手，是能杀人的本事。藏着掖着，迟早被这世道吞了。”
阿飞没接话，看向亭外。正午日头的阳光下，旗帜随风摇摆，与寨墙围栏的影子相交落下，像道拦路的坎。他想起万俟云教他功夫时说的“护身保命，不逞凶斗狠”，又想起裴家的火光、母亲吐出的血。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，闷得发慌。
小石头啃着肉，听着，也难做声。
林安见二人不语，又叹了口气：“我明白，毕竟你二人还年纪尚轻，总觉得江湖大得很，能闯出条正道来。人各有志，强求不得，也罢！”热络的气氛在此刻又降了回去。
阿飞本想谢过林安，可又觉得在这时的果断谢绝，会让林头领的好意寒了心，有些张不开口。
林安定定地看了阿飞几息，沉吟片刻，微皱的浓眉随即又舒展开来：“既然你们不愿留在山上，总得有个好去处啊，这么瞎闯，不是办法……不如往东去，离此四五百里地，乃是清河县，县里的三河镇上有个‘振溪武馆’，馆主李振溪曾是我师父。不过按照年月看，现任馆主也可能是他的儿子了。他儿子名叫李青，与我亦是故交，你拿着这个去找他。”说着便从怀里摸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、刻着虎头的木牌，递给阿飞。
阿飞接过那还带着林安体温的木牌，入手温润，上面虎头雕刻得栩栩如生，带着一股草莽的粗犷气息。
“李青？”阿飞轻声念过这个名字。
“那小子是个稳重的，不爱惹事，倒也颇讲义气，功夫也硬朗！。”林安喝干碗里的酒，“就跟他说你二人是我林安的兄弟，他见了这个，定会照拂，给你们寻个安身立命之所，总比你们在外流浪瞎闯强啊！”
阿飞紧紧攥住木牌，仿佛攥住了一丝通往安稳的希望，拱手抱拳道：“林兄的恩情，我们万俟兄弟二人定会铭记于心！”
“嗐，说这干什么，”林安大手一挥，“来人！拿钱粮来！”
一个喽啰捧来一个沉甸甸的褡裢，里面是几个油纸包着的面饼子和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。林安接过钱袋，掂量了一下，发出哗啦的金属碰撞声，“这些干粮和盘缠你们拿着，山高路远的，你们使得上。”
阿飞下意识地后退半步，双手挡在身前，眉头紧锁：“林兄，这……万万使不得！”
“有什么使不得的，让你拿你就拿着！”林安打断阿飞，眼神带着点过来人的心知肚明，“这钱财是身外之物，可出门在外，没钱是寸步难行啊，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道理你们难道还能不懂吗？”他不由分说，硬是将钱袋塞进阿飞怀里。
抱着钱袋和干粮，指尖能感受到钱袋里铜钱和碎银的坚硬棱角，阿飞皱起了眉头，他看了看桌上的酒肉，又想起昨日与小石头分饼时的饥寒，脸上闪过一丝窘迫。
在这实实在在的分量面前，他嘴唇动了动，那句“无功不受禄”终究没能说出口。最终抱拳，声音低沉而有力道：“万俟飞……谢过头领的馈赠。此情，我兄弟二人日后必报！”
林安哈哈一笑，端起酒碗：“行了！吃饱喝足，趁天色还早，赶紧上路吧！记住老子的话，要是哪天平地上待不下去了，翠微山的山门，永远给你们开着！”
兄弟二人再次道谢，将干粮、钱袋和木牌仔细收好，离了大寨。
午阳泛着红光，有些刺眼。山寨的喧嚣被抛在身后，山风里带着松针的味道，布袋子在背上颠着，干粮的香混着钱袋的沉，那块刻着虎头的木牌也硌在胸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