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石头回头望了一眼隐在山林间的寨门,又看看身边的哥哥,前路似乎有了方向,却又仿佛笼罩着一层更深的迷雾。
月光爬上树梢时,两人早已走出了翠微山的地界,寻了个背风的土坡,点了堆火,靠着土壁歇息。身后的山影还在脑海里若隐若现,像个渐渐远去的梦。
小石头抱着干粮袋沉沉睡去,阿飞却无睡意,他仰头望着天穹上疏朗的寒星,手依旧按在怀中的盘缠上,指尖感受着那冰冷金属的棱角。
前路被月色浸白,看不清尽头,却比野地里的黑,多了点实在的亮。
三河镇比他们想象的热闹,两侧的铺子挂着褪色的幌子,药铺的苦涩、铁匠铺的火星、包子铺的热气混在一起在夕阳下把振溪武馆的牌匾照得发红。牌匾下,一个年轻人——应该就是李青了,此刻就站在门口,长衫下摆还沾着泥点,二十左右的样子,比阿飞大不了几岁,面皮白净,颔下没留须。
“在下万俟飞,这是我弟弟万俟鸣,”阿飞拱手走上前,解怀摸出木牌,“奉林安头领之命,来找李振溪馆主。”
“我爹?他早在两年前已经去世了,”李青接过木牌,诧异的看着兄弟二人,“你们是林安的朋友?他什么时候成头领了……”
正房里没生火,青砖地倒是扫得干净,只是东墙根堆着些蒙尘的兵器,刀鞘的漆裂得像蛛网,八仙桌缺了条腿,用块青砖垫着,桌上摆着个豁口的茶壶,壶底结着层茶垢。
李青倒了两碗白水,粗瓷碗沿磕出个豁口。三人坐下促膝长谈,讲清了来由。李青笑了笑,说不清是苦是涩:“想不到师兄居然成了山大王,这么多年了,也不给我来封信……”
闲言碎语间话锋一转,李青也向二人讲起了这武馆的来历:“我爷爷曾是三河镇有名的粮商,家里攒的钱够多,我爹是个楞的,当年非要开武馆,说‘武能安身’。可却三四年没招着正经徒弟了,也就镇里的娃娃来。不过这下好了,你们来了,也算是热闹了。”
阿飞听了没说话,只是起身从墙角抄起根短枪,手腕一翻,枪尖“噌”地挑开桌上的几个铜片,又丝毫不差的稳稳落回原处。
李青的眼睛亮了。他猛地站起身,从墙上摘下柄长剑,“呛啷”出鞘,寒光掠过时,带起阵尘土。“来试试?”
小石头在一旁看着,没像小时候那样咋咋呼呼,只是悄悄往旁边挪了挪,给他们腾开地方。他知道阿飞的性子,遇着懂行的,眼里的火光就压不住了。
剑光枪影在屋里旋开,青衫与短褂绞在一处。李青的剑法带着股书卷气,招式规矩,却少了点狠劲;阿飞的枪法则野得很,招招往空当里钻,带着当年万俟云教的十八般路数,又多了几分流浪磨出的刁钻。
三十合后,李青的剑尖被枪杆压住,动弹不得。他喘着气笑了,收了剑:“可以啊小伙子,是个练武的人才。”
阿飞也收了枪,额角渗着汗,眼里却带着笑——这是离开永宁县后,头一次有了充满欣慰的感觉。
傍晚,李青杀了只鸡,就在院里的石桌上炖。砂锅咕嘟冒泡,香气混着桐叶的味道飘开。三人围坐,就着月光,李青给阿飞和小石头各倒了碗米酒,酒液浑得像米汤。
李青的酒量浅,两杯就红了脸,说起他爹当年的事:“我爹总说,武馆不是用来打打杀杀的,是叫老百姓能站直了说话的。可他走之前,唉……有次镇上的地痞抢隔壁张家寡妇的狗,说要杀了吃肉,他有个徒弟见了便去拦,都是火爆脾气,难免有口角。徒弟气盛动了手,反倒被告,让人讹了五百钱……还是我爹给掏的,你说,要这武馆还有啥用?后来啊,徒弟也就越来越少了……”
阿飞笑了笑,喝了口酒,酒液辣得喉咙发紧。小石头啃着鸡腿,干巴了也喝上一大口,忿忿说道:“当然有用啊。我和我哥要是没这点功夫,可走不出永宁县城,走不出翠微山。”
李青愣了愣,突然拍着桌子笑:“说得好!比我爹实在!”他给阿飞和小石头满上酒,“我说真的,我一个人在这馆子里都呆了快两年多了,闷啊,闷的都快疯了,你俩必须得给我留下。虽然这馆子不景气,但是哥还有俩闲钱,不管怎么说,够咱仨混口饭吃的了。”
阿飞看着石桌上的鸡骨头,又看了看李青泛红的脸,突然想起万俟云还在时,一家人围在土灶前吃饭的样子,眼睛有些发酸,说不出话来,没有立刻答应,只是把酒碗往李青面前推了推,强抑制住梗咽:“干了。”
三个杯子撞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响,像块石头落进平静的水里。
“好,”小石头一口灌下碗中淡酒,爽朗的舒了一口气,拱手抱拳,微微点头,替哥哥应了下来,“只要李少馆主不嫌弃,我与哥哥愿意留下。往后,就拜托李大哥了……”
听着院外的虫鸣,他知道,他与阿飞都遇到了久违的家的感觉,在这里不用再过每天四处漂泊、提心吊胆的日子了,李青是个实在人,心里头敞亮,跟林安不一样,有点傻,却热得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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