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门前排着长队,都是城外来往的客商,给京州城送货的,还有些外来的散工和走亲访友的。而那些穿锦缎的、着绸衫的,手里不是折扇就是烫金文书,不用排队直接往里走,哨兵也没拦着。
眼看推车老农在前进去了,轮到石头,却被哨兵拦住,“站住,你是干什么的?”
“我跟他是一起的。”石头指着前面的老农说道。
“老头,你认识他吗?”哨兵乙拍了拍已经走到身后的老农,老农没看石头,对哨兵乙说了句“不相干。”便头也不回的推着车走了。
“诶,不是……”石头像吃了苍蝇,一脸的无奈,又对着哨兵甲笑了笑说,“嗐,我是来找朋友的,江阳州清河县振溪武馆的李青。”
“什么李青王青的,有信件或者入京证吗?”
“没有啊。”
“没有就不行,不是京州人不让进,”哨兵甲嗤笑一声,手往前撩了撩,“走走走,赶紧走,下等民滚远点,别挡着别人的路。”
队伍里有人探脑袋看,眼神像看路边讨食的野狗。
石头尴尬的往后退了两步,退到护城河的石桥下,看着京州门进进出出的马车——车厢上绣着云纹,比三河镇最大的粮商的马车还精致,车轮碾过花岗石砖,声音沉得像敲在铁上。他想起在三河镇,自己推着装满草鞋的独轮车走在土路上,车轮总被石子卡着,哪有这般顺畅。
天擦黑时,城内街上的灯笼次第亮了起来,印在天空上。京州城的灯不是三河镇的油灯,是玻璃罩的,亮得能照见墙角的蚂蚁。
待到夜深,人迹罕至,石头绕到城门西侧的城墙根,这里的砖缝里长着些枯草,他指尖抠住砖缝,脚尖蹬着墙面上的凹痕——这是万俟云教的“壁虎爬”,当年在永宁县练负重沙包时,他比阿飞还先掌握诀窍。
他往上爬了丈许,忽听见头顶有脚步声,赶紧贴紧墙面屏住呼吸。是巡逻的兵,手里的灯笼晃过,光落在他脚边的草上。等脚步声远了,再往上,翻上城头时,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了——原来在京州城,夜晚也是这般灯火通明。
在角落的暗处,往下跳的瞬间,他在半空中闻到了从未闻过的香气——是糕点铺的甜香,是酒肆的醇气,混在风里,勾得他肚子直叫。
街面上人来人往,穿短打的伙计跑着送菜,腰间的银钱袋叮当作响;穿长衫的文人摇着扇,随口就能吟出两句诗;还有些女人,衣裙上的绣花比三河镇福客来客栈的冯瑶那件最好的布裙还鲜亮。
他缩在墙角,把青布褂的下摆往下扯了扯,觉得自己像个偷闯戏台的观众,浑身不自在。
食物的香气从旁边的酒楼里飘出,混合着一种甜腻的陌生花香。他看见跑堂端出一盘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烧鸡,鸡皮还泛着油花,倒进了街边的泔水桶。
“这?好好的鸡就这么扔了?”石头摸了摸怀里的干饼,无奈的摇了摇头。目光扫过酒楼里面,锦衣华服的男女举杯换盏,一个孩子正拿着精细点心去喂一条毛色油亮的哈巴狗。
走出市口拐角,万俟鸣的世界好像时间停顿——他整个愣住了。
街道被一种从未见过的惨白光芒照得亮如白昼,光从高悬的琉璃罩子里泼下来。一个巨大的黑色铁盒子无声地滑过路面,没有马牵,没有牛拉,只在身后留下低沉的嗡鸣和一股刺鼻的烟味。
石头盯着那黑盒子消失的方向,心里发沉。这是什么?车?他在三河镇见过最快的是赶车送粮的马,可这盒子比马快多了。
接下来的半个多月,万俟鸣像个游魂在京州城里转。
他先去了西街的绸缎庄聚集区,挨家问有没有一个叫李青的清河县人,掌柜们不是摇头就是摆手。
京州太大了,在这偌大的城市里毫无根据的寻一人有如大海捞针。
没法,为了能混口吃的继续找,他只得白天帮人编草鞋换钱。
京州人瞧不上粗草鞋,他就把草纹编得细些,掺点麻线,竟也有富家小姐买去当玩意儿,付的钱比三河镇卖十双八双还多,可石头拿着钱,没觉得高兴,只觉得这钱飘得很。
京州城的天很蓝,好像真的和三河镇不一样——三河镇的热闹是烟火气的,街上有卖鱼的、编筐的,累了还能在河边躺着歇歇脚;可京州的热闹是飘着的,连空气里都带着股轻飘,一切都如此陌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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