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俟鸣毕竟也是从小练武的高手,不自觉被吸引,凑近了些围观。武师的身手在他眼中破绽不少,但那股热闹劲儿,让他回想起三河镇武馆对练的日子也是这般火热。
思绪游离之际,就在这不经意间,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人群外围,一个穿着湖蓝色绸衫的熟悉侧影。那人正聚精会神看着武师表演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身形比在清河县时挺拔了些。
万俟鸣走近了些,待到认清了脸庞,脱口喊道:“李青!”,激动的声音在喧闹中有些发颤。
那人闻声转头,先是疑惑,待看清挤过人群、走到近前的万俟鸣时,脸上瞬间绽开惊喜:“石头?怎么是你!你小子怎么到京州来了?!阿飞呢,他来了没?”
故人重逢,免不了叙旧,可热闹的街边不是个好说话的地方,李青便拉着石头就近进了家清静的茶馆。二楼临窗,能将楼下流晶河的光影纳入眼底,却又隔开了大部分喧嚣。
万俟鸣刚想开口,李青便打断他,不慌不忙的招手,叫来伙计:“两壶你们这最好的云峰,再上几样细点。”他转向万俟鸣,脸上是久别重逢的喜悦,“没想到刚分别几个月,这么快就在这京州城相会了,我落脚不稳,还没来得及给你们寄书信呢,怎么来的这么突然。”
茶香袅袅中,万俟鸣将这数月来的变故艰难地道出。从哥哥与冯瑶的相处与分别,再到王家构陷蒙冤充军,自己追随相救后最终选择上山落草,他的声音低沉,语句朴素,却字字沉重。
李青听着,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瓷杯。待万俟鸣说完,他沉默良久,才叹了口气:“怎么会这样呢?世事无常,阿飞他……终究也是走上了这条路。”
“都过去了。哥哥自己选的路就由他走吧。”万俟鸣摇摇头,看着李青身上质地光鲜的绸衫,问道:“李哥,你在京州这几个月,过得如何?你姑姑一家待你可好?”
“还不错,姑姑和姑父也没有孩子,待我视如己出,日子总归是要比在三河镇好不少。”李青扯了扯嘴角,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,“铺子里的事,无非是迎来送往,打理账目,比守着武馆是挣钱多了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勉强的笑着说道,“就是心里……有时候也会空落落的……”
二人看着窗外流晶河畔美妙的景色,话锋一转,脸上重新堆起热情:“不说这些了!咱们难得重逢,今晚正好,我带你去京州城的酒会开开眼界,咱哥俩玩个痛快!”他指了指窗外流光溢彩的河岸,“就那儿,看到没——‘流芳苑’!”
“流芳苑”内,灯火煌煌,亮如白昼,与外间夜市又是另一番光景。喧闹的乐声扑面而来,配着歌女婉转又带着媚意的嗓音,直往人耳朵里钻。空气中酒香、果香、脂粉香混杂,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。衣着华美的男男女女穿梭谈笑,声音清脆又飘忽。
李青如鱼得水般和几个相识的人打着招呼,万俟鸣站在门口,有些局促,观察着这个从未涉足过的领地,李青却浑不在意,一把揽过他的肩膀,笑道:“走,石头,今天让你见识见识京州的‘好玩意儿’!”
他领着万俟鸣穿过人群,在一处空位坐下。很快,穿着统一服饰的仆役便端上各色点心、瓜果,酒水也不是粗瓷碗里的米酒,而是盛在透明琉璃杯中的琥珀色液体,泛着绵密的气泡。
“来,石头,为了咱们在京州的重逢,必须干一杯!”李青举起酒杯先干为敬,脸上是因兴奋和酒意泛起的红光。
万俟鸣学着他的样子,小心翼翼端起杯子,猛灌一大口,入口是甜的,酒味儿带着股奇特的冲劲,直冲脑门,整个人顿时感到十分爽朗。
“这是什么?这……这也是酒吗?这简直太好喝了!”
“没喝过吧,哈哈。这叫啤酒,北狄人的特产。”
“北狄……人?那是什么?”
“在我们大袁国的北边儿的国家,一群擅长奇技淫巧的蛮子,带来不少新鲜玩意儿可有意思了。”
石头听着,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,看着桌上精致的糕点,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问道:“李哥,有没有肉啊,光吃这点东西不抵饿啊,我这一天了还没吃饭呢。”
随着一大盘烤肉上桌,几杯酒下肚,几个月来的奔波、寻人的焦虑、睡在街角的凄凉,在此刻挚友的谈笑间,似乎都被暂时驱散了,话匣子打开,他们聊了很多,李青说着初来京州时的趣事和窘迫,石头则简单说了说自己一路北上的见闻,刻意避开了所有沉重的话题。
渐渐地,万俟鸣觉得有些头晕目眩,周遭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水膜,变得模糊不清。李青的脸在晃动的灯光下也有些重影,但笑容依旧爽朗。他看见李青的嘴在动,还在说着什么,但字句都融进了那片嗡嗡的背景音里。
眼皮越来越重,身体像陷进了柔软的云团。他最后看到的,是窗外流晶河上永不熄灭的灯火,像无数颗冰冷的星星,镶嵌在京州浓稠的夜色里。然后,他趴在桌上,沉沉睡去。
窗外的浮华与喧嚣,仿佛都与他们暂时无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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