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芳苑内,宿醉的喧嚣已然散尽,只剩下杯盘狼藉和空气中残留的甜腻酒气。
万俟鸣被窗外的嘈杂人声与整齐的步伐声吵醒,头痛欲裂。他揉了揉额角,发现李青早已醒来,正临窗而立,在清晨的日光照射下,背影挺直。
“石头,快过来看。”李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,头也不回地招了招手。
万俟鸣依言走到窗边,只见楼下长街净水泼洒,两旁站满了维持秩序的兵丁和看热闹的百姓。
一队盔明甲亮、旗帜鲜明的骑兵正缓缓行进,铁蹄踏在花岗石砖上,发出沉闷而富有韵律的声响,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。为首一员将帅,金盔金甲,面如重枣,顾盼之间威仪自生。
“大丈夫当如是。”李青望着那马上的将军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“你说什么?”万俟鸣没听清。
李青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眼中闪着光,语气轻微却又似斩钉截铁:“做男人,就得像这样。”
“那个马上的人吗?何许人也?”
“袁廷的兵马大元帅——梁燕。可真够威风的。”
“梁燕?梁……”石头若有所思,好像这姓名有点熟悉的感觉。
李青的目光又追随着那远去的身影,随即猛地转回,热切地看着万俟鸣,“石头,我听说最近南边不太平,叛乱四起,朝廷正在大力招兵买马。不如我们也去参军如何?”
万俟鸣一愣,眉头微蹙:“李哥,你不能想一出是一出啊。今天你看到了将帅的威风就想参军,明天要是你又看到了富甲一方的财主,又当如何?是不是又想去经商了?”万俟鸣摇了摇头,笑着转过身去,给自己倒了杯热茶。
“我是认真的,并非像你想的那样一时兴起。”李青按住万俟鸣的肩膀,眼神灼灼,“我想我早在武馆的时候就和你跟阿飞讲过,学成文武艺,献与帝王家。我李青就是要凭这身本事,不说搏一个封妻荫子、青史留名那样的大话,至少,这路是自己选的,能对得起自己这身手,图一个心安理得就好!
当时收到我姑姑书信,决定来京州之前就有所打算了。正所谓时势造英雄,英雄亦适时也!眼下烽烟将起,正是我辈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啊!你我兄弟二人同行,彼此有个照应,岂不正好?”
看着李青眼中久违的、近乎燃烧的斗志,万俟鸣想起了武馆后院那个执着练剑的青年,一时语塞。他心底对哥哥的担忧,以及某种想要弄清楚这世道究竟怎么了的好奇,也被这番话隐隐触动。
回到李青姑姑家,一处位于城西、颇为气派的绸缎庄后院。厅堂布置得典雅,却透着一股商贾之家的精明气息。
李青的姑姑是个富态的中年妇人,眼神活络;姑父则略显清瘦,手里习惯性地盘着两个油亮的核桃。李青简单介绍了远道而来的好友——万俟鸣。
“哦,万俟小弟兄是靖南州人士啊?”姑父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问了一句,语气平淡。
“是,靖南州永宁县人。”万俟鸣恭敬回答。
姑父嘴角扯动一下,似笑非笑:“靖南州我知道,南边的穷地方……”
姑姑接过话头,目光在万俟鸣白布粗衣上扫过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:“南方来的乡下人啊……怎么也跑京州城来了?京州开销大,居之不易啊。青儿,我们这铺子里里外外都有人手了,可腾不开地方再安置这位小兄弟了。”
话里的轻视像细针,扎得人并不很疼,却清晰分明。
万俟鸣心眼实在,但也不傻,听得出二位长辈并不待见自己,不过也不以为然,嘴角挤出一点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,开口道:“靖南州确实偏僻贫瘠了些,比不得北方繁华。不过山清水秀,乡土宜居,人丁也还算兴旺。晚辈此次北上,主要是寻访故友,得见李青兄安然,心愿已了,不敢多有打扰,二位长辈请放心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沉稳。
李青见状,直接上前一步,朗声道:“姑姑,姑父,你们不用操心石头的去处。我们俩已经商量好了,准备一起去参军报效朝廷!”
“参军?”姑父一愣,放下茶杯,手里的核桃都不盘了,“这在家里待的好好的,买卖刚上手,前程正好,有吃有喝,不愁别的,要跑过去参军作甚。青儿,你可想清楚了?军中辛苦,刀剑无眼,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营生……”
“我想清楚了!”李青打断他,语气坚决,没有丝毫动摇,“今天就是特意带石头来与姑父姑姑辞行的。”
姑姑却眼睛一亮,脸上瞬间堆起笑容,拍手道:“好!参军好啊!我们家青儿有志气!搏个军功,光宗耀祖,这才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该做的事!姑妈支持你!”
自家人都发话了,姑父这外家人也只能摇头叹气,不再多言。
傍晚,石头根据孟小蝶所说的位置来到了她的住处。
“天呐,小蝶姐姐的家……居然这么大啊!”石头看着眼前的大宅子发出了感叹。
门口的“大黑”看到了一名乡下陌生男子,警觉地叫了起来。小蝶闻声出来,看到了石头,惊喜万分,先是制止了“大黑”,然后一步一小跳的走到石头面前:“石头,你真的来找我了!你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?”
“是啊小蝶姐姐,我今日是特地来向你道谢的。”石头鞠躬作揖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