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宁县衙的后堂,昔日的冤屈之地,如今成了决定他们未来命运的漩涡中心。
油灯如豆,将两人摇曳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墙壁上,如同他们此刻纷乱的心绪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阿飞的声音率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,他背对着李青,望着窗外漆黑的夜,那头灰白的短发在昏暗光线下,像一团不肯熄灭的冷焰。
李青揉了揉紧锁的眉心,声音带着权衡后的疲惫:“还能怎么办,我们这区区几千的先锋兵卒怎么挡得住你爹的两万兵马……
暂时只能先撤军到江阳州了,就算我们此刻向各州求援借兵也来不及了,更何况,没有朝廷的旨意,其他州市是不会派兵过来的。
真没想到南义的部队已经扩张到如此雄厚的地步了,单单这一个州市的兵力就有足足两万人马,守城只会徒增伤亡,实在得不偿失……”
阿飞猛地转身,眼神锐利如刀,截断了李青的分析:“我不是在说这个!”
他往前一步,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,却带着更重的分量:“林安已经被抓了,当初兄弟们拥戴他,他也是为了兄弟们着想,才接受了招安,可以说得上是被逼无奈,可现如今,他给兄弟们谋了条活路,欠兄弟们的情已经还清了,以他的性子,我相信,有了其他的路可走,他一定不会再回来为袁廷效力了。”
他的呼吸有些急促,盯着李青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我和石头也一样,况且看到了爹还活着,他也不可能就这么走的!”
“那你说,该怎么办?去跟你爹把人要回来?”
“不如就像我爹说的那样,我们投向南义吧。”
“投向南义?”李青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,他站起身,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功利计算,“阿飞,你清醒一点!南义有兵马,难道袁廷就没有兵马了吗?南方几个州市的乌合之众加起来不过三十万吧?袁廷有足足四十几万的兵马,可个个都是精兵啊,况且袁廷还有北狄在背后撑着呢,随时都可以进行增援,南义军一群种地的乡巴佬拿什么赢啊?我们何必拿自己的未来去赌一条注定沉没的破船!”
“你说什么?乡巴佬?”阿飞听了李青的分析,瞳孔骤然缩紧,他不敢置信的看着李青,眉眼也不再掩饰自己愤怒的情绪,“那你又是什么?李青,你不过也是从小镇子里走出来的吧,怎么到了京州城才几年啊,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?”
“是,我以前也是小乡巴佬,”李青被他的眼神刺痛,声音也扬了起来,带着一种被揭穿底细的恼羞,“但是现在不一样了,现在的我代表的是朝廷!”
“你就是你,你能代表的了谁?无知的家伙!”阿飞的怒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,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。
“你……你他妈说我什么?”李青听到阿飞的怒骂,愤怒到几乎失言。
阿飞眼中的失望和鄙夷几乎化为实质,一步步逼近李青,带着一抹讥讽:“呵,也是了。我差点都忘了,你本来就是大名鼎鼎的馆主、公子哥,跟我们这些流民可不一样,从来就不一样!当年要不是你收留我们,我们还在喝西北风呢。”他最后看了一眼李青那张因愤怒和难堪而涨红的脸,仿佛要将此刻的决绝刻进骨子里。
“头发长见识短,”他嗤笑一声,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断绝,“竖子不足与谋!”话音未落,阿飞已猛地转身。
“你说什么?!你给我站下!你他娘要去哪?!”李青已无力去拦,阿飞的这几句话像淬了毒的鞭子,抽得他体无完肤。
阿飞一把掀开帐帘,又顿足片刻,背对着李青说道:“请不要阻拦我,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,有些事我要先搞清楚再做决定,但你放心,我的目标永远也不会变。”
随后便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门外浓稠的黑暗里。冰冷的夜风瞬间倒灌进来,吹得油灯疯狂摇曳,几乎熄灭。帐帘落下,隔绝了阿飞的背影,也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。
李青听得一头雾水,僵在原地,这时,卡洛特走了进来。
“卡洛特大人?你怎么在这里?阿飞,哦不,万俟飞他……”
“李将军不必太过担心,我想他应该还会回来的。还是按照你的计划,明早先撤兵出城吧。”
夜色如墨,朔风凛冽。
两道黑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下永宁县城墙,融入沉沉的黑暗,直奔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