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飞如同醍醐灌顶,眼中那潭死水终于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,是痛楚,也是决断。他猛地闭上眼,再睁开时,里面只剩下冰冷的火焰。
他没有再说一个字,倏然起身!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,吹得油灯猛地摇曳。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草薙剑,扯过一件深色的旧布袍裹在身上,目光扫过这间短暂栖身的陋室,拿了十几张最大面值的钱票,没有丝毫留恋。
他回过头深深看了卡洛特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辨,有审视,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不存在的谢意。没有道别,他身形一晃,已如蜘蛛般掠出后窗,融入沉沉的夜幕,再无踪迹。
卡洛特独自留在屋内,听着窗外远去的风声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出京州的路走了一半,阿飞放慢了脚步。
卡洛特的话语仍在耳边轰鸣,理智告诉他,这是唯一正确的选择,但胸腔里那颗早已冰冷的心脏,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拖拽着,沉甸甸地偏向另一个方向。
——再去见最后一面吧。
这个念头如同野火,一旦燃起,便再难熄灭。
他清楚地知道卡洛特说得对,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,此一行乃凶多吉少,或许将会是永诀。他不能让父亲在重获自由后,听到的却是自己身首异处的消息,更不能连最后一句真话都未能传达。
他猛地调转方向,身形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,朝着城中那座阴森的天牢,疾驰而去。
天牢囚室的深处,莫林云靠着冰冷的墙壁,闭目盘坐。
极轻微的、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落地声从廊外传来。他霍然睁眼,只见一个披着深色布袍的身影,如同从阴影中凝结而出,静默地立在栅栏外。灰白的发茬在昏暗光线下,刺目得让他心头一抽。
“……阿飞?”莫林云的声音干涩沙哑,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他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,这个时候,他不该出现在这里。
阿飞没有试图打开牢门,只是隔着冰冷的铁栏,深深地望着父亲。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空洞死寂,而是翻涌着一种近乎悲恸的决绝。
“爹,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而平静,“我来告诉您,南义、袁廷已经结盟了,北狄还与他们签订了和平协议,很快就不用再打仗了。我想,过不了几日,石头就会来接你回靖南州的,您终于也可以恢复自由,回到故土了。”
莫林云瞳孔骤缩,脸上掠过一丝喜悦,又回过味儿来猛地站起身:“那你呢?你会被怎么样?”
阿飞看着他,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,像一个失败的微笑:
“……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,去很远的地方。以后,大概不会再见面了。”他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父亲苍老而刚毅的轮廓,仿佛要将这一刻刻进灵魂深处。
“你说什么?你要去哪?”
“父亲,您曾说过,我独断专行,是不会有好结果的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您说的不错,我想……我已经能看到自己最后的下场了。”
此话一出,莫林云坐立不安,刚想冲上前打开牢门,向阿飞问个明白。阿飞却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牢门重新上了锁,后退半步避开了父亲几乎要将他灼穿的目光。
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个给予他第二次生命、教他绝世武艺与做人道理的男人,将万千情绪死死压回心底,凝聚成一句最后的告别:
“爹,保重!”
话音未落,他毅然转身,身影如同被黑暗吞噬,瞬间消失在幽深的廊道尽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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