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再是江南水乡的湿润清甜，而是夹杂着煤烟与金属锈蚀的呛人气息。天空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黄的薄纱，日头昏聩，连呼吸都带着颗粒感。
队伍一路北行，所见景象愈发触目惊心。
曾经的田园村落被整齐划一的工棚取代，远处，巨大的烟囱如同怪异的林木，向天空喷吐着永不熄灭的黑云。
脚下，原本的土路被拓宽、夯实，铺上了碎石子，时有轰鸣的钢铁车辆颠簸驶过，扬起漫天尘土。
“鸣将军，这北狄的建设速度，还真是恐怖如斯啊，俺是个农村出生的，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光景。”身旁的亲兵毛小六感叹道。
万俟鸣眉头微蹙，目光扫过远处正在兴建的高大厂房——脚手架上，无数蚂蚁般的身影在忙碌，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与机器的轰鸣交织成一片嘈杂的乐章。工人们穿着统一的、沾满油污的粗布工装，行色匆匆，脸上多是麻木与疲惫，却也少见南方面黄肌瘦的饥馑。
“小六啊，你现在感叹已为时过晚了，你是没见过几年以前的京州，那才叫真的天上人间。”
但他不得不承认，北狄的“科技”确实带来了不一样的光景，这种井然有序的工业景象，是南义和旧袁都不曾有的。
不过他没心思细究这些，现在他的心里只装着两件事——父亲的安危，还有小蝶的下落。
抵达京州城外，昔日巍峨的城墙尚在，但城郭之外已是大片新建的厂区。
万俟鸣安排好亲兵在协议指定的驿馆休整，自己片刻未停，凭着记忆，策马奔向城西——孟小蝶的住处。
越靠近，心越沉。昔日车水马龙、朱门绣户的景象荡然无存。那些翻新重建的府楼，同样能诉说着那几日“京州的灾难”。
他找到了记忆中的那座宅院。门楣上精致的雕花犹在，却结满了蛛网。朱漆大门紧闭，一把冰冷的北狄制式铁锁挂在上面，落满了灰。
他用力拍打门环，只有空荡的回响，再无那只名为“大黑”的恶犬的吠叫，也无那个提着裙角、笑吟吟跑来开门的倩影。
“这位军爷，你找谁啊？”一个路过的老妪，挎着菜篮，怯生生地问道。
万俟鸣深吸一口气，尽量让声音平稳：“婆婆，请问这户孟家……还有人吗？”
老妪脸上掠过一丝恐惧，左右看看，压低声音：
“没了，早没了……军爷，你是外乡来的吧，你不知道这京州的达官显贵人家都让那个魔头万俟飞给杀得死的死、跑的跑了啊？唉，这一片的老爷小姐们，都没能逃出去，作孽啊……”
老妪摇摇头，不再多说，匆匆离去。
最后一丝侥幸，如同风中残烛，彻底熄灭。
万俟鸣站在原地，阳光透过灰霾照在他崭新的将官服上，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。
回忆过往，他仿佛又听到了那个晚上，少女银铃般的声音：“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大将军的！到时候，可一定不要忘了请我喝喜酒啊！”
“那是自然。借你吉言，倘若我真当上了大将军，定回来找你！”
……
“斯人已逝，约定成灰……”他心中喃喃自语，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，连叹息都显得无力。
他眼角的泪再也没有办法抑制，伴随着一种深彻骨髓的寒冷和空虚，徐徐流淌着——那一夜的温润，竟成了最后的永别。
痛，太痛了！
可乱世之中，个人的悲欢离合，渺小得如同这漫天尘霾中的一粒微尘。
他强迫自己转身，翻身上马。那坚毅挺拔的背影告诉了我们，当他终于体会到了离别之痛的时候，他就再也不是曾经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年“石头”了，他现在乃是南义的护国将军——万俟鸣！
现在，不是沉溺于个人情爱的悲伤时候，他此次是带着重要任务来的——背负南义荣辱，接曾经的征北大将军莫林云，回国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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