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州总督府的门槛,比南义的议事殿要高。万俟鸣通报后,在卫兵审视的目光下等了半晌,才被引了进去。
卡洛特的办公室宽敞明亮,巨大的玻璃窗映出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桌上摆放着精致的机械模型,与南义的简朴截然不同。
“万俟将军,恭喜高升。一路北上,对我北狄治下的新气象,观感如何?”
卡洛特起身相迎,脸上是标准的外交式微笑,仿佛双方之间从未有过硝烟与鲜血。
万俟鸣压下心头的厌恶,单刀直入:
“卡洛特,咱们之间就不必再客套了,我这个将军的职位怎么来的?还不是仰仗了你的手段,你可别揶揄我了。
废话不多说,赶紧带我们去接我父亲。
此外,国贼万俟飞的下落,还请你告诉我。”
卡洛特脸上的笑容不变,摊了摊手,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:
“万俟将军,此事我也十分遗憾。通缉令想必你也看到了,京州乃至整个北境都已张榜。
但说来惭愧,此人武艺高强,行踪诡秘,自那夜逃脱后,便如泥牛入海。我们……确实找不到他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或许,他已经逃离北境了。”
万俟鸣目光锐利,直视卡洛特灰色的眼睛:
“是吗?那我倒要问问你,他是怎么逃离警备森严的京州城的?又是如何提前得知和平协议签订成功的消息的?你与他交往甚深,当真一无所知?怕不就是你通风报信了吧!”
卡洛特叹了口气,身体微微前倾,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:
“鸣将军,我理解你的心情。但请相信,万俟飞所为,已严重损害我北狄利益与声誉,我代表北狄政府,绝不会纵容包庇此等恶人!
该做的我都做到位了,至于你们兄弟间的家事……”
他刻意停顿,加重了“家事”二字,“我绝无插手之意。这样吧,为表诚意,我可以签署一份特别通行证,允许你带小队人马在北境境内搜寻,你不信我,大可以自己去找。”
“不急,通行证一事暂且搁置,先带我去见我父亲。”
天牢外的空地上,阳光明媚,驱散了那股阴森潮湿的气息。
牢门内,莫林云坐在草垫上,背脊不再挺拔,微微佝偻着,曾经饱满的脸颊如今凹陷下去,颧骨高耸,两鬓的白发杂乱地贴在额角,眼神浑浊,没了半分当年挥斥方遒的精神气。
“老将军,你家小儿子来接你来了,你赶紧出来吧。”
“石头?快开门,扶我起来!”听到自己的亲儿子来接自己,莫林云方才透露出喜色,两眼恢复了些许光亮。
当莫林云被两名北狄狱卒搀扶着走出来时,万俟鸣的心猛地一缩。
“爹!”万俟鸣抢步上前,接过父亲几乎没什么重量的身体,怒火瞬间冲上头顶。
他猛地转头,怒视一旁的卡洛特:“卡洛特!这就是你们北狄对待战俘的方式?和平协议方签,你们便如此折辱我父!”
卡洛特面露“冤屈”,连忙摆手:“鸣将军,你可冤枉我们了!我们提供了基本的饮食医疗,是莫老将军自己……”
“不关他们的事,孩子。”莫林云虚弱的声音响起,他拍了拍万俟鸣的手背,动作迟缓,“是爹自己……不想出来。这身骨头,在哪都是熬着。”
“全怪那恶贼万俟飞,若不是他,您怎会落得如此苦难!”万俟鸣紧握着父亲的手,一边擦拭着泪水。
“你哥哥他……走之前见过我了。”
“什么?”
此言一出,不仅万俟鸣,连卡洛特的眼神都微微一凝,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诧,虽然他立刻用低头整理手套的动作掩饰了过去。
“他跟您都说什么了?”卡洛特还是难掩紧张,竟抢先一步替石头问了出来。
“他说……他要走了,去很远的地方,大概以后都不会再见面了。”
莫林云闭上双眼,摇了摇头,不愿再多说,疲惫得像下一秒就会散架。
“卡洛特!”
卡洛特心里一紧。
“你现在就去给我签好通行证,待我将我爹送回南义,我亲自寻他!”
石头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,又转过头对着莫林云轻声道:“爹,您放心,绝不会是最后一面的,我一定会将他带回来!”
卡洛特暗自松了口气,交接手续在一种压抑的沉默中完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