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俟鸣小心地将父亲扶上特意准备的软轿,盖好薄毯,转头看向卡洛特,语气坚定:“卡洛特,通行证我已收下,这份人情我记下了,就此谢过。今日情绪有些抵触,多有得罪。”
卡洛特笑了笑,不置可否:“就像你之前说的,不用那么客套。事不宜迟,快回吧。”
“保重!”
“保重……”
队伍启程,离开了这座承载着太多痛苦记忆的城池。
软轿中,莫林云昏昏沉沉。万俟鸣骑在马上,回望京州方向,手中紧紧攥着那张通行证。
父亲的憔悴,小蝶的消逝,哥哥的背叛与逃亡,如同无数道灰色的伤痕,深深烙印在他心上,也彻底铸定了他未来的道路。
南义都城瞻部州的议事殿,没有雕梁画栋的奢华,只有朴素的木梁与青砖。义帝张明知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,他身着粗布龙袍,腰间未佩玉饰。
闻声抬头,见万俟鸣扶着莫林云走进殿内,他放下笔,立刻起身迎了上来。
“回来了?”目光先落在被搀扶着的莫林云身上,眉头微蹙。
“末将万俟鸣,参见陛下。”万俟鸣抱拳,按南义新礼躬身。莫林云也要行礼,被张明知快步上前扶住。
“老将军不必!”张明知的手稳稳托住莫林云的手臂,触手只觉嶙峋瘦骨,他眼中掠过一丝痛色,声音却放得和缓,“受苦了。回来就好,先坐下。”
他没有坐回主位,反而拉过一张椅子,就在莫林云身旁坐下,仔细端详他的面色。
“气色是差了些,但人回来了,比什么都强。朕已让太医署最好的郎中等着了,回头就让他来看看。”
莫林云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低哑道:“谢陛下挂怀……老臣无用,累陛下与南义蒙羞……”
“此话休提!”张明知摆手打断,神色恳切,又看向万俟鸣,脸上露出温和的笑。
“万俟将军,此番北上迎回老将军,又促成南北和谈,你立了大功。莫老将军年事已高,经此变故,怕是再无心力执掌兵权,往后南义的军务,便全权交予你了。”
万俟鸣闻言,立刻拱手推辞:“谢义帝信任,但兵权之事,臣不敢领。”
“哦?这是为何?”张明知略显讶异,这是莫大的信任与恩典。兵权,地位,子承父业,顺理成章。
“父亲确需静养,南义军务,陛下可另择沉稳将领暂掌。”万俟鸣抬起头,目光灼灼,那份压抑已久的决绝终于显露出来。
“末将别无所求,只求陛下恩准一事——请允末将暂卸军职,追捕逆贼万俟飞!
他背叛南义,引外兵入城,屠戮百姓,此等罪孽,不可不诛。臣身为南义护国将军,更身为他的弟弟,必须亲手将他绳之以法,告慰京州数万冤魂,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。”
殿内静了片刻,张明知看着他,看得出眼前这年轻人眼中烧着的火,那不仅仅是国仇,更有家恨,有被至亲背叛的痛楚,有未能阻止悲剧的自责,种种情绪熬成了一锅滚沸的铁浆,亟待一个倾泻的出口。
张明知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理解:“朕明白你的心思。万俟飞……此人确是个大害。然,他武功既高,行踪诡秘,天下之大,你如何寻得?”
“末将已取得北境通行证件,不需大军,只需一纸缉捕文书,少许盘缠,再带一得力帮手即可。望陛下成全!”
“也好,我们南义以‘义’立邦,这‘义’字,既有家国大义,也有兄弟情义。你要追他,既是为了大义,也是为了厘清这份情义。既然你心意已决,朕准了!”
万俟鸣单膝跪地行了一礼:“谢义帝成全!”
“莫跪,快起来,咱们南义没这规矩。”张明知扶起石头,“但你记住,追凶固然要紧,保全自身更为重要。
你父亲只有你了,南义,也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。若有艰险,不可逞强,早些回来!
莫老将军就留在瞻部州调养,朕已让人收拾好宅院,待郎中诊治后,便好生歇息。”
“末将,领旨!谢陛下!”万俟鸣心头一热,沉声应道。
莫林云自始至终未曾言语,只是枯瘦的手在膝上微微颤抖,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老郎中的诊断与张明知宽慰的话相差无几:
“莫老将军身体根基未垮,只是忧思过甚,心力交瘁,兼之牢中阴寒,损耗了元气。开了安神补气的方子,嘱咐静心调养,戒怒戒悲,到年底应可大安。”
众人悬着的心总算放下。万俟鸣将父亲送至安排好的宅院,又挑选了一名亲卫留下照料,反复叮嘱他务必尽心。
“爹,你好生养着。儿……去去就回。”临行前,万俟鸣在父亲床前低声道。他知道,父亲心里那处关于长子的伤口,永远无法愈合,也永远无法真正切割。
他替父亲掖好被角,轻轻退出房门。院中,毛小六已在等候,牵着两匹健马,马上是简单的行囊。
万俟鸣点头,翻身上马,最后看了一眼父亲卧房那扇沉寂的窗,一抖缰绳,两骑踏破黎明,悄无声息地驰出瞻部州,没入苍茫之中。
前路茫茫,唯有一个名字,如烙印般刻在追猎者心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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