凭借着通行证，万俟鸣和毛小六也顺利重新踏入了北境的土地。
多日的奔波走访，他们穿梭于数个州市乡镇，从卖鱼档到纺织厂，从煤矿区到农牧场，都不曾打探到阿飞的消息。可一路的所见所闻，却让万俟鸣心头那团为追捕而燃起的火，渐渐被另一种更沉郁的火焰所取代。
“今日铁路招工，一天四十钱，谁去？！”
一辆皮卡汽车驶过，跳下来一个北狄人，用喇叭对着路边那些工人们喊道。
“我！我去……”
一大帮子散工举着手朝前涌去，嘴里不停的喊着，恨不得挤破头也要站在最前面，生怕自己没能被选上。
“我只要十二个人，依次排好队！”
二人停步望去，没能发现白头发或者裹着头巾的。毛小六还想上前打听，却根本没人理会，铆足劲也挤不进那面坚固的人墙。
二人只得作罢离开。
马背上，望着远处工棚区袅袅升起的、混杂着饭菜寡淡香气的炊烟，毛小六挠挠头，忍不住闷声道：“将军，这北狄阵仗搞得这么大，可俺看这些干活的人，眼神跟之前咱南边遭了灾的流民也差球不多，都是木瞪瞪的。”
确是如此。
工人们穿着统一的、往往不合身的工装，像被上紧了发条的傀儡，在监工锐利的目光和刺耳的汽笛声中重复着单调沉重的劳动。他们或许能按时得到一份饿不死的口粮和微薄的“工钱”，但脸上却难见安居乐业的舒展，只有被生活重压磨砺出的麻木与疲惫。
万俟鸣叹了口气，想起自己当年流浪时，也是为了一口饭不得不忍气吞声，如今北境的百姓，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挣扎。他低声回道：
“我曾听闻，北狄取得了北境一地的政权以后，开仓放粮，修建工厂，百姓兢兢业业，可经过这几日四处走访，所观并非如此。
百姓们虽然都有口饭吃，却还像奴隶一样没日没夜地干活。下了工，休息时也没有像样的住所，都挤在鸽子笼一样的宿舍里。
这样的生活就像缠在脖子上的枷锁，虽不丧命，却也没了魂儿。真是应了那句老话——兴，百姓苦；亡，百姓苦。”
“将军，前面有一处煤矿场，我们去那瞧瞧。”
二人步入其中，只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煤尘味，呛得人喉咙发痒。
巨大的井架如同钢铁的肋骨，高耸入烟幕之中，缆绳滑动，发出沉重而单调的嘎吱声，将罐笼送入地心，又将一车车乌黑的煤炭和一群群更“乌黑”的人提上来。
地面上，铁轨纵横交错，小型蒸汽机车拖着一长列煤斗车，在尖利的汽笛声中穿梭，将煤运往洗选厂。洗选厂里传来永不停歇的哗哗水声和机器的轰鸣，黑色的泥浆水从沟渠中流出，汇成一条条墨色的小溪，散发着异味。
下工的矿工正从井口方向涌来。他们浑身漆黑，只有眼白和偶尔露出的牙齿是白的，仿佛是从墨池里捞出来的影子。厚重的、浸满煤灰和汗水的工装紧贴着他们或佝偻或精瘦的身躯，每一步都踏得沉重。
目光追随着那些矿工，有人走着走着，就扶着旁边满是煤灰的墙壁剧烈地咳嗽起来，咳得撕心裂肺，直到吐出一口带着黑丝的浓痰；有人机械地接过工棚门口派发的、用油纸包着的几块粗粝食物，看也不看就塞进嘴里，眼神依旧木然；他还看到，在几个明显是工头或监工的北狄人走过时，这些黑色的“影子”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，或者将头埋得更低，仿佛连目光的接触都是一种冒犯。
这里没有直接挥向他们的鞭子，但看他们走路的样子，看他们躲避工头的眼神……那无形的鞭子，已经抽进他们骨头里了。
“我想，阿飞绝不会藏匿在这种地方。”万俟鸣看着眼前的一切，对着毛小六说道。
“你们找谁啊？”
一个黑漆漆、瘦小得如同鸡崽般的幼童走了过来，眨巴着大大的眼睛，对着万俟鸣和毛小六问道。
“孩子，你也在这里做工？”毛小六蹲下身子，有些疑惑，又有些不舍的问道。
“对啊。”
“你如此年幼，能做什么工作？”万俟鸣也不禁发问。
“下矿井通风道清理堵塞物……”
“那小孩儿，别偷懒了，快过来！”没等那幼童说完，只见一个满脸煤灰的北狄监工过来，拽过幼童就粗暴地往一个狭窄的通风巷道里推搡，那巷道极其狭窄，只容得下孩童匍匐进入，里面黑暗隆咚，隐约传来令人不安的滴水声。
万俟鸣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。他一个箭步冲上前，厉声喝道：“住手！”
那北狄监工被吓了一跳，回过头，见万俟鸣衣着气度不凡，身后还跟着毛小六，先是一愣，随即倨傲地扬起下巴：“你是谁？为何阻止我们矿上的工作？”
“我叫万俟鸣。”
监工眼皮跳了跳，显然听过这个名字，脸上闪过一丝忌惮，但很快被蛮横取代：“哦……我知道你，你是那个万俟飞的弟弟，南义的将军。那又如何？这里是北境，由我们北狄管辖，轮不到你指手画脚，还是回到你落后的南义去吧！”
毛小六顿时怒了，按刀上前：“你这北狄小子，竟敢如此无礼？怎么跟我们将军说话呢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