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俟鸣与毛小六风尘仆仆回到了南义都城，心中怀着一丝未能擒获兄长的挫败，却也因即将见到父亲而稍感慰藉。
然而，当他们踏入将军府邸时，却被告知一个意外的消息。
“老将军？”留守的副将一脸诧异，“将军您不知吗？您与小六哥走后不到十日，老将军便说不习惯这瞻部州的水土气候，又倍感思念靖南州旧邸旁的竹林与山泉，执意要回去。我等苦劝不住，只好派了最稳妥的一队亲兵护送，算时日，回到靖南州已有数月了。”
万俟鸣心头一紧。父亲身体那般虚弱，怎能经得起长途颠簸？但转念一想，靖南州毕竟是父亲经营半生、度过大半辈子的地方，或许那里的水土人情，真比都城更适合颐养。只是……为何不捎个信来？
一丝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。他二话不说，与毛小六仅稍作休整，便再次策马出城，朝着靖南州方向，日夜兼程。
当他们终于看到靖南州那熟悉的城郭时，已是一路奔波后的又一个黄昏。然而，城门处的守军见到他们，神色间竟有些躲闪。万俟鸣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，径直冲回城中的老将军府。
府内气氛沉寂得异样。仆从步履匆匆，却无人高声言语，见到他回来，纷纷垂首避让，眼神惶恐。万俟鸣的心直往下沉，他大步流星穿过庭院，冲向父亲居住的主院。
浓重得令人反胃的药味扑面而来。卧房门窗紧闭，毛小六上前推开，只见莫林云躺在榻上，比数月前离开天牢时更加不成人形。
他双目紧闭，面色是一种濒死的蜡黄与青灰交错，胸口的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，露在锦被外的手瘦骨嶙峋，指甲泛着淡淡的紫绀。
“爹！”万俟鸣扑到榻前，声音发颤。他握住父亲的手，那触感冰凉而僵硬。
一直守在旁边的亲卫队长噗通跪倒，声音带着哭腔：“将军！您可算回来了！老将军他……他……”
万俟鸣心头剧震，猛地回头，眼中喷火：“这是怎么回事？！临行前郎中不是说，好生将养，到年底便能好转吗？你们是如何照料的！”
守在一旁的亲卫队长脸色煞白，“噗通”跪倒：“将军明鉴！属下等日夜不敢懈怠，老将军的汤药皆是按当初都城刘老郎中的方子，每日亲自去‘济世堂’抓来最新鲜的，三碗水煎作一碗，按时喂服，从无差错！饮食起居更是小心再小心……可、可老将军就是一日虚过一日，近来更是水米难进……”
万俟鸣站起身，背过手，声音冷得像冰：“你趁夜立刻赶往都城，把那老郎中给我‘请’来！现在！”
不出一日一夜，亲卫便带着一个须发花白、背着药箱的老者匆匆赶来。老者正是刘郎中，此刻被这阵仗吓得面色发白，但行走间仍保持着医者的稳重。
“刘先生，我爹的药，是你开的方子，这没错吧？”万俟鸣依旧背过身，不看郎中。
“正是老朽。”刘郎中拱手作揖道。
“我记得，你曾说过，到年底便能好转，是也不是？”
“是。”刘郎中看了一眼榻上的莫林云，眉头立刻紧锁。
“那为何我父亲不见好转，反而病情愈加严重！先生作何解释？”万俟鸣转过身来，声如雷震，目光如刀！
刘郎中闻言，先是愕然，随即脸上涌起被质疑职业操守的愠怒，他挺直有些佝偻的背，沉声道：“万俟将军！老朽行医三十余载，不敢说活人无数，却也深知医者父母心，从未在药石之事上有半分懈怠！何况是莫老将军这般令人敬重的英雄？将军若不信，大可查验！老朽开的皆是固本培元、安心宁神之方，即便不对症，也绝无害处，断不至如此！”
看他神情激动，不似作伪，万俟鸣心念电转，喝道：“把先生开的方子，还有近日煎药的药渣，统统拿来！”
亲卫忙不迭取来方子和一个盛着昨日药渣的陶罐。刘郎中先看方子，连连点头：“不错，正是此方，君臣佐使，搭配得宜。”待他拨开陶罐里湿漉漉、黑黢黢的药渣，捡起几片仔细查看，又凑到鼻尖闻了闻，脸色陡然大变！
“这……这不是我方子上的药！”刘郎中的手有些发抖，声音也变了调，“将军你看，这当归切片薄厚不均，纹理粗糙，气味淡薄刺鼻，绝非道地陇西当归，怕是拿土当归甚至其他植物根茎染色冒充！这黄芪……质地轻泡，断面纹路模糊，甜味不正，似是寻常豆科植物根！还有这几味……药力十不存一，甚至根本就是似是而非的替代品！这、这哪里是治病救人的药，分明是糊弄人的‘假骨头’！”
“假药？！”万俟鸣脑中“嗡”的一声，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。他劈手夺过陶罐，看着里面那些看似寻常的根茎切片，此刻在他眼中却如同毒蛇猛兽。
“二虎！你刚才说，是从哪里抓的药！？”
“报告将军，药……是小人在‘济世堂’抓的，都是小人的错！小人该死！”
“不，不怪你！非汝之过也，乃是那‘济世堂’……”万俟鸣露出愤恨神色，一拳重重砸在身旁木桌之上，发出沉闷声响，“你现在就去！去把那药铺掌柜给我绑来！”
亲卫领命而去，不过半个时辰便急匆匆回来，脸色难看：“将军，那‘济世堂’已人去铺空！邻居说，三日前掌柜一家便匆匆变卖了细软，说是回乡探亲，可有人见他们往北边通江渡口方向去了！”
“北边……”万俟鸣牙关紧咬，眼中杀意沸腾。北狄！又是北狄！那假药贩子，怕是早就备好后路，卷着这些靠售卖假药、谋害忠良性命赚来的黑心钱，跑去他心目中的“乐土”了！
“刘先生！”他转向面色惨然的老郎中，声音因极力压抑愤怒而微微颤抖，“我爹现在……可还有救？”
刘郎中再次上前，仔细为莫林云诊脉，又翻开眼睑查看，良久，颓然松手，老泪纵横：“将军……老朽无能啊！莫老将军本就元气大伤，心脉受损，全凭药力与意志维系生机。如今被这假药耽误日久，虚不受补，邪气内陷，已入膏肓……恕老朽直言，纵是华佗再世，也、也回天乏术了……恐怕，撑不过这个年底了……”
“啊……？”在场众人听闻此言无不胆颤心寒。
万俟鸣霍然起身，眼中的悲痛瞬间被熊熊怒火和决绝取代。
“毛小六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