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还在响。
陈闯盯着那台老式转盘电话,铃声一声接一声,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撞出回音。他没动,笔尖还停在纸上,墨迹正一点点洇开。墙上的钟指到九点四十八。
他放下笔,起身走了两步,拿起听筒。
“喂。”
“陈总监?”一个陌生嗓音,“冯乡长让您和刘支书明晚六点,来乡政府食堂吃饭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就是坐一坐,聊聊天。”
“哦。”
陈闯捏着话筒,没挂。
对方先挂了。
屋里静下来。他摸出烟盒,抖出一支,划火柴点上。火苗晃了一下,映在他眼底。他吸了一口,烟雾往上飘,遮住半边脸。
他敲开刘老根房门时,老头正蹲床边擦皮鞋。
“刘叔,冯元请咱俩吃饭。”
“谁?”刘老根抬头,手一顿。
“冯乡长。”
“不去。”刘老根低头继续擦,“我身子不舒坦。”
“躲不过去的。”陈闯靠门框站着,“您不去,他明天就能派工商来查消防。”
刘老根停下动作,鞋油刷子悬在半空。
“那……带点礼?”
“不用。”陈闯吐口烟,“咱们是被请的,不是去送钱的。”
“可这人……净扯犊子。”刘老根搓着手,“上次胡科闹事,他就装看不见。”
“这次是他亲自请。”陈闯说,“说明他坐不住了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冲你来的?”
“冲山庄。”陈闯掐灭烟,“也冲您。”
刘老根站起身,翻出件藏蓝夹克,对着镜子理领子。手有点抖。
“要不……我让二奎替我去?”
“不行。”陈闯摇头,“他是村支书,您不去,等于认怂。”
“我这不是怕……说错话嘛。”
“您少说话。”陈闯看着他,“让我来应。”
“你能压住他?”
“我不压他。”陈闯声音低下去,“我只按规矩走。”
刘老根看了他一眼,没再吭声。
第二天下午四点,两人搭了辆去乡里的农用车。车斗里堆着化肥袋,颠得人屁股离板。陈闯抓着车帮,目光一直往前方看。刘老根坐在角落,反复拍打裤缝,好像那儿有灰。
“陈闯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……他要是提钱的事?”
“别答应。”
“我要是嘴瓢了呢?”
“您就咳嗽。”
“咳三声?”
“咳一声就行。”
车轮碾过坑洼,猛地一弹。刘老根差点摔出去,陈闯伸手拽了一把。
“谢了。”刘老根喘气。
“没事。”
“这路咋修得跟蛤蟆背似的。”
“去年就没拨款。”
“你还知道?”
“我打听的。”
车停在乡政府大院外。两人下车,步行穿过铁门。办公楼前几棵秃树,风卷着纸片打转。食堂在东侧平房,窗户亮着灯。
冯元已经在门口等着,穿一身深色西装,笑得满脸褶子。
“哎呀!刘支书来了!”
“冯乡长。”
“这位就是陈总监吧?久仰久仰!”
“叫我小陈就行。”
“那可不行!人才得叫全称!”
冯元伸手引路,嘴里说着“里边请”,脚下却故意把陈闯和刘老根隔开。他自己走在中间,一手虚扶刘老根后背,另一手朝陈闯比划。
“这桌啊,我特意安排的。清炖鸡、酱骨头、小河鱼——都是本地味儿!”
食堂不大,一张圆桌摆中央,四把椅子。冯元自己坐主位,让刘老根坐他右边,陈闯坐左边,胡科从里屋出来,咧着嘴,坐到了刘老根斜后方。
陈闯脚步顿了一下。
胡科端起酒杯,冲他晃了晃,没说话,嘴角抽着笑。
刘老根坐下时碰倒了筷子筒,哗啦一声。他赶紧捡,手指发颤。
陈闯不动声色,把酒杯拿起来,看了看,又轻轻放回桌上。
“还没上菜,喝啥。”
冯元笑容一滞,随即哈哈笑出声:“对对对!先吃菜,先吃菜!”
服务员端上凉菜,拼成个菊花模样。冯元给每人倒满白酒,杯子见底。
“来来来,第一杯,欢迎陈总监加入龙泉沟建设队伍!”
没人动。
“刘支书?”冯元举杯,“您带头?”
刘老根看向陈闯。
陈闯微微摇头。
“我……我不太会喝酒。”刘老根开口,“血压高。”
“哎哟,那可不行!”冯元脸拉下来,“一杯都不敬,是不是不给我面子?”
胡科在后面冷笑:“支书大人架子大了。”
陈闯抬眼看他。
胡科收了笑,低头夹菜。
“冯乡长。”陈闯开口,“菜还没热,酒先干了,不合适。”
“这叫规矩?”冯元挑眉。
“这是饭局。”陈闯说,“饭局就得先吃饭。”
冯元盯着他,笑了:“年轻人,挺会讲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