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下午,他们终于看见了大峡谷的轮廓。
那是一条横亘在荒地尽头的巨大裂痕,两侧的山壁陡峭如削,顶端隐约可见正在施工的木制工事。距离还很远,但已经能看见小型翼龙在峡谷上空盘旋,那是信使和侦察兵。
走近之后,林叶看清了更多细节:峡谷两侧架起了数十座弩炮台,粗大的弩箭堆积如山;更远处的大型平台上,三门击龙枪正在安装,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;工人们在岩壁上攀爬,用绳索吊运木材和弹药,整个峡谷像一个被惊动的蚁穴,无数人正在为即将到来的巨兽做着最后的准备。
“三天前才开始动工。”埃尔文看着那些木制工事的规模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,“怎么做到的?”
林叶没有回答。他知道答案:因为有必须做到的决心。熔山龙如果在地脉回廊中死去,释放的能量会将新大陆化为火海。这不是能不能赢的问题,是必须赢的问题。
他们沿着峡谷边缘的小路向下,在入口处被哨兵拦下。核验身份后,哨兵指了指峡谷深处:“总司令在第三营地,让你一到就去报到。”
林叶点点头,正要迈步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号角声。他回头,看见一队猎人正从远处走来,大约二十几人,装备各异,步伐整齐。走在最前面的人扛着一面旗帜,上面绣着调查团的徽章。
那是从其他营地调来的援军。
林叶站在原地,看着那队猎人从身边经过。他们的脸上带着同样的表情:疲惫,但眼神明亮。有人在低声交谈作战计划,有人在检查武器,有人只是沉默地走着。
埃尔文站在他身侧,也在看那些人。
“四十七天。”他忽然说,“够做很多事。”
林叶转过头,看见埃尔文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意。那不是轻松的笑,也不是释怀的笑——更像是一种确认。确认自己还有时间,还能选择,还站在这里。
峡谷深处传来工事钉锤的敲击声,远处有军官在高声下达命令,头顶的翼龙不断起落,带来最新的观测数据。熔山龙正在接近,每一步都引发地鸣,每一步都在倒数。
林叶深吸一口气,迈步向峡谷内走去。
他身后,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。大峡谷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道即将闭合的伤口。
第三营地设在峡谷北侧的一处天然岩洞里,入口处挂着一盏气灯,昏黄的光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醒目。林叶掀开防风的兽皮帘子走进去,里面比外面暖和得多,十几个人正围着一张巨大的木桌低声交谈。
站在主位的人他认识——调查团总司令,一个头发花白但腰背挺直的老猎人,左脸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旧伤,那是很多年前被火龙尾扫留下的纪念。他抬起头看向林叶,目光在对方身上停留了一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来了。”没有多余的寒暄,总司令指了指木桌旁的位置,“正好,过来看。”
木桌上铺着一张手绘的地形图,大峡谷的轮廓被标注得清清楚楚,峡谷以北是一片开阔的砾石地带,再往北是地脉回廊的入口区域。红色的箭头从西向东,标注着熔山龙的预计行进路线。
“今天下午的最新观测数据。”总司令的手按在地图上,“熔山龙的速度比预计的快了大约两成,按照现在的速度,明天傍晚就会进入大峡谷以北二十里范围。我们原本有三天的准备时间,现在最多还有一天半。”
围在桌边的几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。林叶快速扫了一眼地图,脑海中浮现出游戏里的记忆——熔山龙任务的流程是固定的:从大峡谷出发,乘翼龙降落在熔山龙背部,破坏三个散热器官,然后撤离。但那是游戏,时间是静止的,怪物是脚本的。
现在是真实的。怪物会走得更快,工事可能来不及完工,人会死。
“登背队伍定了几个人?”他问。
“原定八个,现在增加到十二个。”总司令指了指地图上标注的几个点,“需要在三个散热器官位置同时进行爆破,留出容错。你负责北侧那个——据观测,那个位置最接近熔山龙的头部,温度最高,岩浆喷射最频繁。”
林叶点头,没有提出异议。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分配到这个位置:因为他“有经验”。虽然那经验来自游戏,但在这个世界里,游戏里的记忆就是唯一能用的参考。
“爆破组由工房的人负责,你只需要把他们带到位置,掩护他们装药。”总司令继续道,“炸药用完之后立即撤离,不要恋战。翼龙会在预定坐标接应,但如果错过,就需要自己想办法从背上下来。”
自己想办法。林叶在心里重复这个词。从一头活着的、移动的、全身覆盖熔岩的古龙背上,自己想办法下来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总司令的声音压低了一些,“熔山龙背上可能有其他东西。前几天侦察翼龙拍到一些影像,背部结晶区域有活动的痕迹,不是小型生物。”
林叶的呼吸顿了一瞬。灭尽龙。
在游戏里,灭尽龙会在熔山龙背部出现,攻击猎人,破坏散热器官的爆破进度。但那是在游戏里,是设计好的剧情遭遇。现在呢?一头真正的、活着的、正在觅食的古龙,会出现在熔山龙背上?
“什么类型的生物?”他问。
“不清楚。”总司令摇头,“影像太模糊,只能看见轮廓,体型大约比火龙小一圈,但动作更敏捷,身上有很多刺。工房的人推测是某种被熔山龙吸引来的掠食者。”
林叶没有继续追问。他不需要问——他知道那是什么。但他不能说。不能说“那叫灭尽龙,会再生刺,攻击性极强,喜欢破坏散热器官”。不能说“在游戏里我们只需要打一场就能把它赶走,但在这里不知道会怎样”。不能说“我在游戏里杀过它很多次,但那是游戏”。
他只能点头,表示知道了。
会议持续到深夜。林叶记下了撤退坐标、信号弹颜色、备用方案。散会时已经是后半夜,他走出岩洞,发现埃尔文坐在外面的一块岩石上,正望着北方的夜空。
“怎么不进去?”林叶问。
“不是作战人员。”埃尔文语气平淡,“进去也没用。”
林叶在他旁边坐下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北方。那里的天空比别处更亮一些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“熔山龙。”埃尔文说,“这个距离已经能看见它的光了。背上的熔岩,照亮了云层。”
林叶盯着那片微光,没有说话。那是古龙,是灾难,是他们明天要去面对的东西。两天的行军之后,它就在那里,正在一步步逼近,每一步都在缩短他们仅剩的准备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