坠落的感觉没有尽头。
林叶拼命睁大眼睛，眼前只有金色，铺天盖地的金色，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像海水，像雾气，像无数只温柔的手在抚摸他的皮肤。他分不清上下，分不清左右，分不清自己是在往下掉还是在往上飘。唯一真实的，是右手腕上那只手的触感。
埃尔文的手。很用力，指节硌得他生疼。
“埃尔文！”他喊，声音被金色吞没，连自己都听不见。
那只手握得更紧了。
林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闭上眼睛，数自己的心跳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数到第十下时，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——不是实地，是某种有承托力的东西，像踩在水面上，晃晃悠悠的，但能站住。
他睁开眼睛。
金色变淡了。或者说，他适应了这种金色。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空间，没有天，没有地，只有无数悬浮的光点，像夜空中的星星，但更近，更亮，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。那些光点在缓缓移动，拖着淡淡的金色尾迹，像是活的。
埃尔文站在他旁边，也松开了手。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金色——不是之前那种瞳孔泛金，而是整个眼球都变成了纯粹的金色，像两颗发光的宝石。但那双眼睛在眨，在看着林叶，在确认他没事。
“你……”林叶盯着他的眼睛。
埃尔文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，又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那些鳞片在发光，金色纹路在皮肤下快速流动，像是活过来了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说。声音比在外面时更哑，但很稳，“那些声音……没了。”
林叶愣了一下。
“没了？”
埃尔文点头，环顾四周那些漂浮的光点。
“现在不是声音。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像是在找合适的词，“是画面。我能看见他们在说什么。”
两人在原地站了很久，不知道多久。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，没有日升日落，只有那些光点永恒地漂浮、移动、闪烁。
林叶试着往前走了一步。脚下那种水面的触感还在，每一步都会荡开一圈金色的涟漪，向四周扩散。那些涟漪碰到光点时，光点就会轻轻颤动，像是在回应。
他走近一颗光点，想看清里面是什么。
那颗光点有拳头大小，表面是半透明的，像一层薄薄的金色薄膜。薄膜里面，隐约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——蜷缩着，双手抱着膝盖，头埋在膝盖里，一动不动。
林叶伸手想碰，埃尔文拦住他。
“别碰。”埃尔文盯着那颗光点，“他在睡。碰了会醒。”
“醒？”
“醒了就……”埃尔文皱眉，像是在解读什么，“就再也睡不了了。”
林叶缩回手。他看着那颗光点，看着里面那个蜷缩的人影，忽然想起阿尔文笔记里的话——“那里面有好多人在等”。
原来等是这个意思。
两人继续向前走。方向是哪里不知道，只是跟着那些光点流动的方向。越往前走，光点越密集，有些地方甚至挤成一团，像发光的云朵。每一颗光点里都有人影，有的蜷缩，有的躺着，有的保持着奇怪的姿势——像是在跑，像是在躲，像是在伸手抓什么。
林叶看见了穿着一期团制服的人。那些人影的制服款式和阿尔文笔记里画的一样，是四十年前的老款式。他们挤在一片区域里，比其他光点更亮，像是能量更足。
“他们在最前面。”埃尔文忽然说。
林叶看向他。
“那些走得最远的。”埃尔文指着那些一期团的人影，“他们进来了，想往里走，但走不到。卡在这里。”
林叶沉默着，看着那些人影。他们被困在这里，四十年。出不去，死不了，只能一直“睡”着，等什么人来，或者等能量耗尽彻底消散。
阿尔文说这里有人等了很久。原来是真的。
走了不知多久，埃尔文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那边。”他指向远处。
林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在无数光点的尽头，有一个特别亮的光团，比周围的光点大十倍不止。那个光团在缓缓脉动，一下一下，像心跳。
“那是核心？”林叶问。
埃尔文摇头。
“不是核心。是人。”
林叶愣了一下，然后明白了。
阿尔文。
走近那个光团时，林叶看清了里面的人影。
不是模糊的轮廓，是清晰的、完整的、像真人一样的人影。那个人穿着和光点里那些人一样的一期团制服，但更清晰，更完整，脸上的皱纹、嘴角的弧度、眼角的疲惫，全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那张脸林叶认得——和总司令给的徽章上刻着的脸一样。和幻象里出现过两次的脸一样。
阿尔文。
光团里的人影睁开眼睛，看着林叶。
那双眼睛也是金色的，但和林叶见过的任何金色都不一样——不是能量的金色，不是鳞片的金色，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金色，像沉淀了很久的东西。
他看着林叶，目光落在林叶胸口。
那里别着总司令给的徽章。
阿尔文的表情变了。那张原本平静的脸上，忽然有了复杂的波动——惊讶，怀念，悲伤，还有一点点不敢置信。
“他……”阿尔文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“他还活着？”
林叶低头看了看那枚徽章，又抬起头。
“总司令。你哥哥。”他说，“活着。他让我来找你。”
阿尔文沉默了很久。那些金色光芒在他周围缓缓流动，像是他的情绪在影响这片空间。
“三年。”他最终说，“我在这里三年。我以为他们早就不在了。”
阿尔文从光团里走出来。不是走出来，是飘出来，像那些光点一样悬浮在半空。他站在林叶面前，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，那双深金色的眼睛仔细打量着林叶。
“你是活人。”阿尔文说，“我能感觉到。活人的气息，和这里不一样。”
林叶点头。
阿尔文又看向埃尔文。他的目光在埃尔文脸上那些鳞片上停留了几秒，然后点点头。
“你也快了。”他说，“但还没到。”
埃尔文没有反驳。
“这里是什么？”林叶问，“这些光点，这些人，还有你——到底是什么？”
阿尔文转过身，看着那些漂浮的光点。
“这里是网络的边缘。”他说，“裂缝进来之后，最先到的就是这里。那些走不进去的人，就会被卡在这里。不是死，也不是活，就是……卡着。”
他指了指那些光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