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屋里的气压比外面低得多。
林叶推门进去的时候,人已经到齐了。卡伦站在窗户边上,右臂自然垂着,没有再扶弩带。她的手搭在窗沿上,手指在木头上轻轻敲着,没有声音。布洛克站在她旁边,两只脚都踩在地上,拐杖靠在墙角,没有带进来。他的肋骨还没好透,但他站得很直。苍蓝星站在桌子对面,新刀背在身后,刀柄上的绳子换了新的,深褐色,一圈挨一圈,缠得很密。她的手垂在身侧,没有按刀柄。
罗根站在桌子一头,面前摊着一张新地图。地图上的红点比上次多了好几个,最远的那个已经画到了龙结晶之地深处。罗根的手指按在那个红点上,指腹压着圆心的位置,没有抬起来。
“侦察翼龙今早发回的消息。”罗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冥灯龙在龙结晶之地深处活动。飞行姿态稳定,翅膀扇动频率均匀,没有停滞。”
总司令坐在桌子对面,面前放着一碗茶。他没喝,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着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,领口竖起来,遮住半边脖子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光里像一团雪。他看着地图上那个红点,看了很久。
“它的伤快好了。”总司令说。
木屋里安静下来。窗外有人走过,脚步声很轻,渐渐远了。远处训练场上传来刀切木桩的声音,嚓,嚓,嚓,是苍蓝星平时练刀的那个节奏。但苍蓝星站在这里,练刀的是别人。
林叶看着那个红点。冥灯龙在移动,速度比受伤前更快。上次它飞走的时候,翅膀是歪的,左边比右边低,飞一段就要停下来喘气。现在不需要了。伤口愈合了。他想起冥灯龙从熔山龙体内爬出来的样子,浑身发白,翅膀湿漉漉的,像刚出生的婴儿。它叫了一声,声音很脆,像小鸟。现在它长大了,在龙结晶之地深处等着。
“多久?”林叶问。
罗根看着他。“也许一周。也许更短。”
卡伦的手指在窗沿上停住了。布洛克把重心从右腿换到左腿,又换回来。苍蓝星的手从身侧抬起来,按在刀柄上,手指收得很紧。
“我们需要准备。”林叶说。
总司令从桌子底下抽出一张清单,推到桌子中间。清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是工房和研究班连夜赶出来的。武器要修,防具要补,弹药要备,药品要调。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数量和期限,有些打了红钩,有些还是空白。工房那几个铁匠的名字写在最上面,秃头铁匠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,圈里打了个叉——意思是催过了,但他嫌烦。
“侦察不能停。”总司令指着地图上的虚线,“每天两次,天亮一次,傍晚一次。发现它往这边移动,立刻回报。”
罗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炭笔,在地图边缘写下一行字。字迹很潦草,但能认出是“侦察翼龙编号三、七、十一”。他把炭笔放回口袋,抬起头看着林叶。
“装备要升级。工房已经在打了。你的短剑太旧了,换一把。”
林叶低头看着腰间的短剑。剑身上那道裂纹还在,从刃口一直延伸到剑脊,像一道干涸的河。他伸出手,用拇指按住裂纹,从这头摸到那头。裂纹没有扩大。这把剑跟了他很久,顺手了。
“不用换。”
“那就修。”罗根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,和每次一样。
林叶没再争。苍蓝星看了他一眼,又移开了。
“策略。”总司令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,“上次你刺中了它的胸口。这次它会有防备。同样的位置不一定能得手。”
林叶想起冥灯龙胸口那团光球,想起那个蜷缩在核心中央的暗点。他刺中了那里,它跑了。它会记住。它会护着那里,不会再给他同样的机会。
“那就找新的位置。”林叶说。
总司令看着他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不是怀疑,是确认。确认他还能打,确认他还没垮。
“你去侦察。”总司令说,“带队。别靠太近,看清楚就回来。”
林叶点头。苍蓝星的手从刀柄上抬起来,按在桌沿上。
“我也去。”
总司令看着她,又看着林叶。林叶没说话。苍蓝星的手按在桌沿上,手指没有收紧,只是放着。
“注意安全。”总司令站起来,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他皱了一下眉,放下。“散会。”
———
从木屋出来,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营地里和平时一样。有人在搬东西,有人在修理帐篷,有人在晾衣服。食堂的烟囱冒着灰白色的烟,在正午的天空里慢慢飘散。远处训练场上有人在练刀,嚓,嚓,嚓,节奏很稳。不是苍蓝星,是小桃。大山扛着大剑站在旁边看,没有插嘴。小桃划完一组,停下来喘气,大山递过去一块布,她接过去擦了擦脸,又递回去。
苍蓝星走在前,步伐比平时快。林叶跟在后面,看着她的背影。新刀在背上轻轻晃着,刀柄上的绳子在阳光下泛着哑光。她走到食堂门口,停下来,转身看着他。
“前辈,我去练刀了。”
“嗯。”
苍蓝星转身走了。她没有去训练场,去了工房。秃头铁匠蹲在门口磨刀,看见她过来,站起来,从里面拿出两把刀,放在台面上。苍蓝星拿起一把,翻过来看了看刃口,又拿起另一把,也看了看。她点了点头,把刀背到背上,往训练场走。
林叶站在食堂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走到训练场上,拔出刀,站在木桩前面。嚓,嚓,嚓。一刀一刀地划,很稳,很脆。小桃和大山退到一边,看着她。
林叶转身往医疗帐篷走。
———
埃尔文还是那个姿势。呼吸平稳,鳞片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光里泛着暗金色。林叶在床边坐下来,没有掏笔记,没有掖被角。他就那么坐着,看着埃尔文的脸。那些鳞片从耳后蔓延到下颌,从下颌延伸到脖子,从脖子到胸口。每一片都很小,很密,排列整齐,像鱼鳞。鳞片之间的缝隙很窄,窄到几乎看不见皮肤。
他伸出手,把埃尔文额前的头发拨开。头发底下也是鳞片,比脸上的更小,更密。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,凉的,滑的。
“冥灯龙快好了。”他说,“我要去侦察。你在这里等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