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辽东急报?”
朱由检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盯着跪在地上那位堂弟,恨不得把他脸上那张慌张的皮扒下来看看底下藏着什么。
刚登基三天,密谋了半个月,连刀都藏在御案底下了,眼瞅着魏忠贤的轿子就要到宫门口——
这时候来辽东急报?
“朕怎么没收到边军的八百里加急?”他绕过御案,一步步走到朱由桦跟前,居高临下,“皇弟,你可知欺君之罪,当诛九族?”
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。
朱由桦低着头,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刀子似的在头顶刮来刮去。他没抬头,也没哆嗦,只是跪在那儿喘气——是真喘,刚才那一通狂奔,这具病秧子身体差点没背过气去。
诛九族?
他朱由检自己就在九族里头,杀谁呢。
这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半圈,险些把自己逗笑。但眼下这局面,笑出来就真完了,只能硬憋着,憋得脸都扭曲了。
落在朱由检眼里,就成了“被戳穿谎话后的心虚”。
“陛下——”屏风后忽然转出一道人影。
素色常服,鬓边一支白玉簪,眉眼温婉却绷得紧。张皇后走到朱由检身侧,先看了朱由桦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三分不解、七分戒备。
她今夜被召来议事,本是为了商议如何处置魏忠贤善后事宜,结果戏还没开场,先被这位瑞王砸了场子。
“瑞王殿下或许是情急之下失了分寸,”她顿了顿,语气恳切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但魏忠贤祸国殃民,人人得而诛之。今日正是除他的最佳时机,万万不可因一句无凭无据的急报,坏了大计。”
这话戳中了朱由检的心思。
他猛地转身,一掌拍在御案上——案上茶盏跳起来,翻了个跟头,茶水顺着案沿往下淌。
“皇嫂说得对!”
朱由检胸口剧烈起伏,憋了十九年的火气全涌上来:
“魏忠贤把持朝政数年,残害忠良,搜刮民脂民膏,连先皇遗妃都敢迫害——朕若不除他,何颜面对列祖列宗?!”
他转过身,一把攥住朱由桦的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那细骨头顶折了。
“皇弟,你自幼与朕一同长大,朕以为你最懂朕的心思!”朱由检的声音发了颤,“可你今日闯宫,张口闭口拿辽东说事——你告诉朕,是不是收了魏忠贤的好处?是不是被他蒙蔽了心智?”
疼。
朱由桦倒抽一口冷气,感觉手腕快断了。
他没挣扎,只是抬起头,对上朱由检那双烧着火又带着水汽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愤怒,有失望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——那是刚登基的少年天子,在面对唯一能信任的亲人“背叛”时,藏都藏不住的无措。
朱由桦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。
他这位堂弟,历史上被骂了三百多年,骂他刚愎自用,骂他多疑猜忌,骂他逼死忠臣葬送江山。
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,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,从小在宫里活得小心翼翼,登基三天,想干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拔掉压在头上那座山。
然后被自己亲堂兄拦了。
用一种“皇太极打过来了”的扯淡借口。
朱由桦忽然有点想笑,笑自己这穿越大礼包开得太刺激。但他没笑,只是深吸一口气,把那点复杂的情绪压下去。
“陛下,臣弟没有收他好处。”
他声音沙哑,却稳得住:
“臣弟知道魏忠贤是奸佞——知道得比您还清楚。他贪了多少银子,害了多少人命,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,臣弟在封地都听说过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可臣弟更知道,”朱由桦打断他,目光没躲,“现在杀他,大明朝的棺材板就钉死了。”
御书房里忽然静了。
静得能听见殿外远处隐隐约约的脚步声——魏忠贤的轿子,应该已经到宫门口了。
“放肆!”
张皇后厉声打断,上前一步挡在朱由检身前,像是要护着他免受这“妖言”蛊惑:
“瑞王殿下此言差矣!魏忠贤掌权一日,大明就多一日灾祸。杀了他,朝堂清肃,百姓安居乐业——何来自断生路之说?”
她出身书香世家,入宫前读的圣贤书,入宫后见的阉党祸乱,对魏忠贤的恨意不比朱由检少半分。
朱由桦看着她,忽然问:
“皇后娘娘,臣弟斗胆问您一句——如今国库有多少存银?”
张皇后一愣。
“辽东边军三个月的军饷,能凑齐吗?”
张皇后嘴唇动了动。
“河南、陕西大旱,灾民遍地,赈灾的粮食,又在哪里?”
三句话,张皇后一句也答不上来。
她久居深宫,虽关心朝政,却也从没细查过国库虚实。在她想来,杀魏忠贤、清阉党,那些被贪走的银子自然就能收回来,朝堂自然就能清朗——至于具体怎么收、收多少,那是臣子们该操心的事。
朱由检的脸色也沉了下来。
他知道国库空虚,知道辽东欠饷,知道河南陕西在闹灾——但他一直以为,这都是魏忠贤害的。
“正是他贪得无厌,才把国库掏空!”他咬牙道。
“陛下错了。”
朱由桦从怀里摸出一卷纸。
那纸皱巴巴的,边角都起了毛,是他穿越后凭着记忆补的账——原主那堆宗室俸禄清单里夹着几张白纸,他半夜睡不着,就着烛光把能想起来的数字全默写下来。字歪歪扭扭,跟狗爬似的,但数字错不了。
三年研究生不是白读的。
“臣弟这里有账目,陛下请看。”
他把纸递过去,指尖因为虚弱微微发抖——也不知道是跑虚脱了,还是这会儿才开始后怕。
朱由检接过纸,低头一看,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字是真丑。
但数字……
“魏忠贤贪腐不假,”朱由桦扶着御案站起身,两条腿打着颤,却硬撑着没再跪下去,“可他贪归贪,能从江南士绅兜里抠出银子来——这才是本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