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忠贤侯在乾清宫门口。
传旨太监小跑着过来,躬着身子,话却说得清楚——陛下今夜倦怠,改日再召。
轿子里没声儿。
传旨太监等了一会儿,也不敢催,就这么躬着腰退到一旁。
轿帘纹丝不动,里头的人像是睡着了。
直到轿子重新抬起来,拐出乾清宫前的甬道,魏忠贤才睁开眼。
他手里捏着串佛珠,珠子磨得油光水滑,一颗一颗从指间捻过去。改日再召?他活了五十六年,从河间府的一个穷阉人爬到九千岁,什么场面没见过。今夜这局,本就是鸿门宴,他踏进乾清宫的门,能不能活着出来,两说。
可临门一脚,被拦下了。
“公公,要不要再递个牌子?”轿外心腹凑过来小声问。
魏忠贤没睁眼:“递什么递,回府。”
陛下不想见,强求有用?那个十八岁的新君,登基第三天就敢动杀心,比他想象的急。可急到一半又缩回去,这里头有事。
轿子穿过东华门,往魏府的方向走。魏忠贤靠在轿壁上,佛珠捻得越来越慢。
今夜紫禁城里那通乱,他隔着老远都听见了。什么辽东急报,什么瑞王闯宫——瑞王?那个病秧子?
有意思。
魏府到了。
府门大开,灯笼挂得满满当当,照得门前亮如白昼。魏忠贤下轿时,门房上的小厮偷偷瞄了他一眼,又赶紧把脑袋缩回去。今夜府里气氛不对,谁都知道宫里传召,谁也都知道,这一去可能就是永别。
可人回来了。
魏忠贤没理那些探头探脑的目光,径直进了书房。
“呈秀呢?”
“回公公,崔大人早就在候着了。”
魏忠贤点点头,坐到书案后头,把佛珠往案上一撂。
帐外,崔呈秀躬身站着,腰杆挺得笔直。他是魏忠贤的心腹,工部尚书兼右都御史,外头多少人叫他“崔二哥”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个“二哥”当得多累。
新君登基,魏党看着势大,实则风雨飘摇。他是该死心塌地跟着魏忠贤一条道走到黑,还是……留个后手?
崔呈秀拿眼角的余光扫了扫书房内那道影子,没敢动。
“公公——”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,是管家,“瑞王殿下求见。说是有要事相商,独自前来,没带一兵一卒。”
书房里静了一瞬。
魏忠贤抬起眼皮,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光。
瑞王?
那个从小病到大、连朝会都不参加的瑞王?
“让他进来。”
朱由桦走进书房时,魏忠贤已经换上了那副惯用的笑脸——嘴角微微上翘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看着恭敬,眼底却什么温度都没有。
“瑞王殿下大驾光临,奴才有失远迎。”魏忠贤起身,躬了躬腰,没跪,“殿下素来闭门养病,今日怎么有空来奴才府中?”
朱由桦没接话。
他站在书房中央,先四下扫了一眼。书架上摆着古籍,案上堆着奏折,角落里燃着熏香,味道甜腻腻的,熏得人有点晕。
然后他找了个座,一屁股坐下去,咳了两声。
“公公不必试探。”
他声音不高,但稳。
“本王今日来,是为了公公的性命,也是为了大明的江山。”
魏忠贤眼皮跳了跳,脸上那点假笑险些没挂住。
“殿下说笑了。”他重新坐下,捻起佛珠,拇指一颗一颗拨过去,“奴才不过是个阉人,性命安危,全在陛下一念之间。至于大明江山,有陛下掌舵,有百官辅佐,哪里轮得到奴才操心?”
“公公倒是会装糊涂。”
朱由桦看着他,那目光直直的,没有躲闪,也没有讨好。
“今日陛下密召公公,本是要取公公性命。只不过被本王拦下了。”
魏忠贤捻佛珠的手顿住了。
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熏香燃烧时细碎的噼啪声。帐外的崔呈秀屏住呼吸,耳朵恨不得贴到帐帘上。
“公公试想,若是今日你踏入乾清宫,此刻——”朱由桦顿了顿,“早已是一具尸体。”
魏忠贤盯着他,佛珠停在指间,半晌没动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:
“殿下为何要救奴才?”
“不是救你。”朱由桦摇头,“是救大明。”
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卷皱巴巴的纸,递给魏忠贤。魏忠贤接过去,低头看了一会儿,眉头拧起来。那字是真丑,但数字……
“公公可知,若是你死了,东林党便会趁机掌权。”朱由桦靠在椅背上,脸色苍白,语气却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那些人,个个喊着清正廉明,背地里谁家没占着千顷良田?谁交足了赋税?去年江南盐税,你逼缴了三百万两。换成东林党,五十万两都收不上来。”
“国库本就空虚,辽东欠饷,河南陕西闹灾。你死了,东林党上台,江南士绅继续偷税,国库更空,边军更饿,流民更多——然后呢?”
朱由桦看着他,没往下说。
魏忠贤低下头,又看了看那张纸,沉默了。
他贪,他狠,他杀过人,害过命。可他也不傻。朱由桦说的每一个字,他都听得懂,也知道那是真的。
东林党那些人,嘴上仁义道德,心里全是算盘。他活着,还能压着他们;他死了,那些人能把这大明的最后一点家底啃干净。
“殿下想要什么?”魏忠贤抬起头,目光变得复杂起来。
“合作。”
朱由桦坐直身子,一字一顿:
“本王保你性命,保你依旧掌权,甚至帮你打压东林党。但你也要答应本王——收敛贪腐,敛来的银子全部入国库,填补空虚;不得再残害忠良,不得插手后宫之事;所有举动,先告知本王。”
魏忠贤愣了一瞬,然后笑了。
那笑声沙哑,像破锣似的,在书房里回荡。
“殿下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”他笑着摇头,眼底却没有笑意,“保奴才性命,却要奴才束手束脚。这哪里是合作,这分明是软禁奴才。”
“公公若是觉得不划算,可以拒绝。”
朱由桦没有动,声音也还是那个调调,不高不低:
“只不过,拒绝本王,公公今日能活,明日也未必能活。陛下今日能饶你一次,明日未必会饶你第二次。东林党也不会放过你这个眼中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