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忠贤摇了摇头。
“不必。现在杀他,打草惊蛇。你派人盯着他,他的一言一行、一举一动,都要如实禀报。若他敢暗中勾结外人,背叛我——再处置也不迟。”
李朝钦躬身:“奴才明白。”
内室里静了片刻。
魏忠贤忽然问:“你觉得,瑞王这个人,怎么样?”
李朝钦愣了愣,斟酌着答:“奴才今日第一次见,不敢妄言。只是……跟传闻中那个怯懦体弱的宗室,不太一样。”
“何止不一样。”魏忠贤笑了一声,那笑容里说不出是欣赏还是忌惮,“他是装的。装了多少年,把所有人都骗了。今夜单枪匹马闯进我府里,跟我谈条件,步步紧逼,寸步不让——这种人,要么是真有底气,要么是疯子。”
“公公觉得他是哪种?”
魏忠贤没答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外头的天还黑着,离天亮还早。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,吹得烛火乱晃。
“我活了大半辈子,”他背对着李朝钦,声音闷闷的,“见过的人多了。忠的、奸的、蠢的、精的,什么样的都见过。可瑞王这样的,头一回见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
“他说要保我,我不信。他说要给我兵权,我也不信。可他说的那些话——国库空虚,东林党偷税,辽东欠饷,流民闹灾——都是真的。”
“他让我收敛贪腐,银子入国库,不许残害忠良。这些事,我要是真做了,大明能多撑几年?”
李朝钦没敢接话。
魏忠贤站在窗前,看着外头黑沉沉的天,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。
一辈子算计别人,临了了,被一个病秧子宗室几句话说得心里发慌。
“你走吧。”他挥挥手,“记住,凡事留一手。唯有手握兵权,有足够的后手,才能在这乱世站稳脚跟。”
李朝钦躬身行礼,轻手轻脚退出内室。
门合上,内室重新陷入寂静。
魏忠贤还站在窗前,捻着佛珠,一颗一颗,拨得极慢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在河间府的雪地里,差点冻死的时候。那时候他想,要是能活下来,以后再也不信命,只信自己。
后来他真的活下来了。
也真的只信自己。
今夜这场赌局,瑞王有瑞王的算盘,他有他的后手。赌赢了,保住性命,保住权势;赌输了,身首异处,株连九族。
可他输不起。
魏忠贤捏紧佛珠,望着窗外那一点点泛起来的天光,忽然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轻,在内室里转了个圈,就散了。
“朱由桦,”他喃喃道,“我倒要看看,你能走到哪一步。”
窗外,天快亮了。
李朝钦出了内室,沿着回廊往外走。走到二门时,忽然觉得有人在看自己。
他脚步顿了顿,余光扫向暗处。
廊柱后头,有个人影一闪,缩回了阴影里。
李朝钦没停,继续往外走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只是心里记下了那个位置。
崔呈秀的人。
果然盯着呢。
他嘴角扯了扯,加快脚步,消失在夜色里。
紫禁城,乾清宫。
朱由检一夜没睡。
案上的奏折堆成小山,他一本一本翻过去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每隔一会儿,就抬头看一眼殿门。
王怀安缩在角落,大气不敢喘。
天快亮的时候,一个小太监悄悄溜进来,在王怀安耳边说了几句。王怀安脸色变了变,躬着身子走到御案前。
“陛下——”
“讲。”
“瑞王殿下昨夜……去了魏府。待了约半个时辰,刚回王府。”
朱由检翻奏折的手顿了顿。
他没抬头,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把手里的奏折合上,往旁边一撂。
“知道了。”
王怀安偷偷瞄了他一眼,看不清那张脸上的表情。
殿外,晨光慢慢透进来,照在乾清宫的金砖上,一片亮堂堂。
可殿里的气氛,比半夜还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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