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钱府,书房。
钱谦益坐在案前,手里捧着本《左传》,半天没翻一页。窗外的喧嚣早就停了,他心里那点波澜却平不下去。
瑞王府那边闹得热闹。田尔耕带人堵门,最后灰溜溜撤了——这事传得满京城都是。老百姓当笑话讲,说田尔耕这回踢到铁板了。可钱谦益不觉得好笑。
朱由桦敢这么硬刚田尔耕,手里肯定攥着东西。锦衣卫是什么地方?那是魏忠贤的命根子。田尔耕是什么人?魏忠贤养的狗。狗急了跳墙,朱由桦却一点都不慌——要么是陛下给他撑腰,要么是他自己手里有刀。
不管是哪一种,这个瑞王,都比想象中难缠。
“大人,钱嘉征来了。”管家在门口禀报。
钱谦益放下书,理了理衣襟:“请。”
钱嘉征是个人才。当然,此人才非彼人才——读书读傻了的那种,满脑子“清流”“气节”“青史留名”,一提起魏忠贤就咬牙切齿。这种人最好用,也最好扔。
钱嘉征进来,躬身行礼:“晚生见过钱大人。”
钱谦益笑着摆手:“坐吧。老夫今日召你来,是有一桩大事相托。”
钱嘉征眼睛一亮,腰杆都挺直了几分:“大人请讲!晚生虽位卑,却愿为朝廷肝脑涂地!”
“好。”钱谦益赞了一声,语重心长,“如今陛下虽逐了客氏,却碍于局势,迟迟未动魏阉。朝中清流,人人愤懑,却无人敢言。老夫思来想去,唯有你钱贡生,心怀家国,敢作敢为,最合适担此重任。”
钱嘉征激动得脸都红了: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弹劾魏忠贤。”钱谦益一字一顿,“历数其十大罪状,上书陛下。此事若成,你便是天下清流的表率,青史留名,流芳百世。”
钱嘉征腾地站起来,躬身一揖到底:“大人抬爱!晚生这就回去草拟奏疏,明日一早便递入宫中。”
“不急。”钱谦益扶他坐下,又细细叮嘱,“此事凶险,魏党余孽尚在,你需谨慎。老夫会联络朝中清流为你声援,绝不会让你独自承担。”
钱嘉征感激涕零,又说了好些表忠心的话,这才匆匆告辞。
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钱谦益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。
流芳百世?那是说给你听的。
他走到窗边,望着院子里飘落的梧桐叶,轻轻叹了口气。朱由桦最近动作太大了,先是插手后宫,又是摸进锦衣卫,听说还和魏忠贤有来往——这个以前不理朝政的王爷,到底想干什么?
最让他在意的,是朱由桦私下提过的那句话:“藏富于国”。
藏富于国,怎么藏?加税。加谁的税?江南的税。
江南是什么地方?那是东林的根基,是他钱谦益的根。江南士绅这些年能安安稳稳读书做官,靠的就是朝廷不怎么伸手。要是朱由桦真把主意打到江南头上,那就不是动魏忠贤的事了,那是要刨他们的祖坟。
所以这事得提前布局。
钱嘉征的弹劾,就是第一步。
成了,能借机试探朱由桦的态度——他要是拦,说明和魏忠贤绑得太深;他要是不拦,说明也想借清流的手除掉魏阉,那下一步就得试探他对江南商税的态度。
败了,也无所谓。钱嘉征一个人扛着,和他钱谦益有什么关系?他到时候还能站出来“为钱贡生求情”,再收一波人心。
怎么算都不亏。
他回到案前,提笔写了一封密信,封好火漆,召来心腹:“送去侯恂大人府上。亲手交给他,别让人看见。”
心腹领命而去。
钱谦益靠在椅背上,望着屋顶的藻井,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。
朱由桦啊朱由桦,你以为这朝堂是你想玩就能玩的?你以为看穿魏忠贤那点心思,就能把所有人都算进去?
你还太嫩。
侯府。
侯恂接过密信,拆开细看,眉头渐渐舒展开来。
钱谦益这老狐狸,果然还是老样子。面上是清流领袖,背地里算计得比谁都深。不过这算计,他喜欢。
“来人。”
管家应声而入。
“去联络江南的盐商、茶商,告诉他们,最近消停点,别让人抓住把柄。另外,让他们把账目做干净些,该藏的藏,该转的转,别等到朝廷查上门来才着急。”
“是。”
侯恂站起身,在书房里踱了几步。钱谦益这步棋走得稳,借一个小贡生的手,既能试探朱由桦,又能拖延时间。等江南那边准备好了,就算朱由桦真动了加税的心思,也查不出什么东西来。
至于钱嘉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