厕纸风波过去五天,京城百姓还在拿那事儿下酒。
茶馆里,说书先生拍着醒木,能把这事儿讲出十八个版本来——“话说那日瑞王殿下腹痛如绞,直奔茅房而去!您猜怎么着?那茅房里头,竟藏着东林党人的骂文!”台下听众嗑着瓜子,哄笑一片。
街头小贩都换了词儿:“卖骂文喽!东林文人亲笔写的骂文,一张三文钱!买回去擦屁股有面子!”
杨维垣坐在书房里,手里的茶凉得透透的,愣是没察觉。
窗外传来小贩的吆喝声,他听着这些动静,心里一阵阵发紧。
那场闹剧之后,东林党消停了,田尔耕缩回去了,可他知道,这都是暴风雨前的假宁静。
魏党气数尽了。
他杨维垣能在官场上混到今天,靠两样本事:一是脸皮厚,二是鼻子灵。哪边风大往哪边倒,哪边势大往哪边靠。当年魏忠贤势大的时候,他二话不说贴上去,鞍前马后伺候得比亲儿子还周到,混成了魏党骨干。如今新君登基,魏忠贤成了过街老鼠,他要是不赶紧抽身,迟早被一块儿清算。
“大人。”心腹推门进来,压低声音道,“东林党那边又派人来了。还是那句话,只要您带头弹劾崔呈秀,拿出他的贪腐罪证,他们保您高官厚禄,还能帮您洗白身份。”
杨维垣把凉茶往桌上一搁,手指在“崔呈秀”三个字上点了点。
崔呈秀。魏忠贤最信任的狗,手里攥着魏党大半的烂账。朝堂上下谁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?贪起来连自己亲爹的棺材本都敢动,狠起来连自己拜把子的兄弟都能卖。弹劾他,既能向东林党表忠心,又能把自己摘干净——崔呈秀倒了,魏党就塌了半边天,他杨维垣就是拨乱反正的功臣。
这买卖,划算。
“拿纸笔来。”
心腹眼睛一亮,连忙铺纸研墨,动作麻利得跟练过似的。
杨维垣提起笔,沉吟片刻,落笔如飞。他写崔呈秀贪赃枉法,写他依附魏阉残害忠良,写他搜刮民脂民膏盖园子娶小老婆——写得那叫一个字字诛心,句句见血。写到酣处,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,信自己这些年跟崔呈秀称兄道弟,纯粹是迫不得已、忍辱负重,是深入虎穴、卧薪尝胆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吹干墨迹,折叠收好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崔呈秀啊崔呈秀,别怪兄弟不仗义。这世道,能活下来的才是赢家。至于良心那玩意儿,早八百年就喂狗了。
次日早朝,杨维垣出列启奏。
他声音洪亮,字正腔圆,把崔呈秀的罪状一条条念出来,念到激动处,还抖着手把奏疏举过头顶,眼眶泛红,一副痛心疾首、大义灭亲的模样——那演技,放在后世能拿十八个影帝。
朝堂上炸了锅。
崔呈秀站在队列里,脸白得跟刚刷的墙似的。他瞪着眼珠子看着杨维垣,半天没反应过来——昨天还一起喝茶的“兄弟”,今天就往他心口捅刀子?还捅得这么理直气壮?
“陛下明察!”崔呈秀冲出来,扑通一声跪倒,膝盖砸在地上那叫一个响,“杨维垣血口喷人!臣忠心耿耿,从未贪赃枉法!是他杨维垣想投靠东林党,故意构陷臣!”
杨维垣头都不回,冷笑道:“崔大人,你我同朝为官多年,你的那些勾当,瞒得了别人瞒得了我?要不要我把你去年在江南收的那批丝绸,还有你送给魏公公的那对玉如意,一一讲出来?那玉如意可是和田羊脂玉的,上面还刻着‘恭祝魏公千秋’六个字,要不要我让人拿来给陛下瞧瞧?”
崔呈秀浑身一抖,张了张嘴,竟说不出话来。
龙椅上,崇祯沉着脸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。他看了看杨维垣,又看了看崔呈秀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——又是魏党,又是内斗,这朝堂上就没一天消停的。今天是狗咬狗,明天是狗咬人,他这个皇帝当得跟看戏似的。
“退朝。”
他撂下两个字,起身就走。
崔呈秀跪在地上,看着崇祯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知道,陛下没当场处置他,不是信他,是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当枪使。可等陛下想清楚了,他崔呈秀的脑袋还能不能长在脖子上,就难说了。
他爬起来,踉踉跄跄往外走。走到宫门口,忽然站住脚,往东边看了看——那是瑞王府的方向。
朱由桦。只有朱由桦能救他。
虽然那位爷看着不怎么靠谱——收骂文当厕纸、拉肚子拉得腿软——但人家手里有锦衣卫,有崇祯的信任,有……反正比他崔呈秀强。
瑞王府。
朱由桦正在院子里晒太阳。拉了好几天肚子,总算缓过来了。他靠在躺椅上,眯着眼,手里拿着份密报,嘴角微微勾着。阳光暖洋洋地晒在身上,舒服得他想哼哼。
“殿下!”李二狗从外头跑进来,跑得太急,脚底绊了一下,扑通一声摔在地上,又麻利地爬起来,“殿下!出大事了!杨维垣弹劾崔呈秀,早朝上吵翻天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