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二狗一进门,看见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崔呈秀,愣住了。
他挠了挠头,凑过去,弯下腰,仔细端详了一会儿,那表情跟看动物园里的猴子似的。然后直起身,一脸疑惑地问朱由桦:“殿下,这谁啊?怎么跪在地上哭?跟个娘们似的。”
崔呈秀的脸涨成猪肝色,却不敢发作,只能低着头,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。
朱由桦瞪了李二狗一眼:“不得无礼。这是崔呈秀崔大人。”
李二狗恍然大悟,哦了一声,然后又挠了挠头,诚恳地说:“崔大人,您别怪我说话直啊。您这哭鼻子的样子,真不像个大官。要是被百姓看见,非得笑话您不可。要不您先擦擦脸?我那儿有块抹布,挺干净的,昨儿个刚擦过桌子。”
崔呈秀差点没背过气去。
朱由桦嘴角抽了抽,摆摆手让李二狗滚一边去,然后看向崔呈秀,语气放缓了些:“崔大人,你的心意本王知道了。这样,你先回去,继续盯着魏忠贤,有什么动静及时禀报。本王保你性命,但你得让本王看到你的诚意。”
崔呈秀如蒙大赦,连连磕头:“多谢殿下!多谢殿下!臣定不辱命!”
他爬起来,踉踉跄跄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李二狗还在旁边小声嘀咕:“走稳当点,别摔了,这地刚拖过,滑着呢……”
崔呈秀脚底一滑,差点真摔了。
等他走远,李二狗凑到朱由桦跟前,压低声音道:“殿下,您真要收留他啊?这人可是魏忠贤的狗,万一他是来骗您的,把咱们的消息泄露出去怎么办?我看他哭得假得很,比我们村唱大戏的还假。”
朱由桦看了他一眼,没回答,反而问道:“你觉得呢?”
李二狗想了想,认真道:“属下觉得,这人靠不住。他今天能背叛魏忠贤,明天就能背叛您。这种人,跟墙头草似的,哪边风大往哪边倒。我们村王麻子他爹就是这种人,最后被全村人堵在家里骂,门都不敢出。”
朱由桦笑了。这憨货,平时看着傻乎乎的,关键时刻倒是看得明白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点点头,“所以本王不会真的信他。但他手里有本王要的东西,先留着,用完了再说。就像你们村王麻子他爹,先利用他帮儿子分家,分完了再收拾。”
李二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问:“那杨维垣那边呢?他弹劾崔呈秀,是不是也想投靠您?”
朱由桦摇摇头:“他投靠的是东林党,不是本王。不过没关系,让他先跟东林党搅和着,等他和崔呈秀斗得差不多了,本王再收拾残局。这俩人,一个比一个精,一个比一个滑,让他们先互相咬,咬累了本王再去捡便宜。”
李二狗眼睛一亮,拍着大腿道:“属下明白了!这叫……叫那个成语怎么说来着?坐山看老虎打架?”
朱由桦纠正他:“坐山观虎斗。”
“对对对!坐山观虎斗!”李二狗咧嘴笑了,“殿下真高明!让他们自己打自己,咱们在旁边看着,等他们打累了,再去捡便宜!就跟我们村看两家争地似的,等他们打不动了,村长出来一锤定音。”
朱由桦笑了笑,没再接话。
窗外的阳光洒进来,落在他脸上,照得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不是得意,也不是算计,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。
他知道,这盘棋才刚刚开始。
杨维垣反水,崔呈秀投靠,魏党内讧,东林党虎视眈眈,崇祯的猜忌一天比一天重——每一方都在算计,每一步都如履薄冰。他看似掌控全局,实则随时可能翻船。一个不留神,就是万劫不复。
可他没有退路。
穿越过来那天,他就知道,要么把大明朝从悬崖边拽回来,要么跟着一起摔得粉身碎骨。没有第三条路。就像站在独木桥上,往前走可能掉下去,往后退也是掉下去,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。
———
杨维垣的奏疏递上去第三天,崇祯召他单独觐见。
乾清宫里,炭火烧得旺,暖烘烘的。崇祯坐在御案后,手里拿着杨维垣的奏疏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然后抬眼看他。那眼神不冷不热,看不出喜怒。
“杨爱卿,你弹劾崔呈秀,朕看了。”崇祯的声音不高,听不出情绪,“你说的那些罪证,可属实?”
杨维垣跪在地上,后背渗出一层冷汗。他斟酌着措辞,小心翼翼地道:“回陛下,臣所言句句属实,若有半句虚言,愿受千刀万剐!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都在抖。
崇祯点了点头,又问:“你以前和崔呈秀同朝为官,来往不少。怎么现在突然想起来弹劾他?”
杨维垣心头一紧。
这话问得刁。说以前不知道,那是欺君;说以前知道不敢说,那是懦弱;说以前被蒙蔽,那是瞎扯——他跟崔呈秀勾肩搭背的画像都被人画过好几张了。他咬了咬牙,硬着头皮道:“回陛下,臣以前受魏公公蒙蔽,误把崔呈秀当正人君子。如今幡然醒悟,才知此人包藏祸心,臣不敢隐瞒,特此禀明陛下。”
崇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淡淡的,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。就跟看猴戏似的,看完了,给个笑,至于猴演得怎么样,人家心里有数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摆摆手,“你这份忠心,朕记下了。崔呈秀的事,朕自有处置。”
杨维垣连忙叩头谢恩,退了出去。
出了乾清宫,他才发现后背的里衣已经湿透了。冷风一吹,打了个寒颤,那滋味跟从热水里捞出来又扔进冰窖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