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氏死后第五天,京城落了今年头一场霜。
朱由桦早起推开窗,院子里白茫茫一片,梧桐叶子冻得蜷起来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他站那儿看了会儿,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:“该来的总要来。”
李二狗端着洗脸水进来,听见这话愣了愣:“殿下,啥该来的?”
朱由桦没答,弯腰洗脸。冰凉的水扑在脸上,人一下子清醒了。他拿布巾擦干,递给李二狗,往外走:“去叫沈毅来。”
沈毅来得很快,进门时袍子上还带着霜气。
“田尔耕那边有动静了?”朱由桦开门见山。
沈毅点头:“昨晚的事。他让亲信搜了一批制式兵器,还伪造了您的笔迹,写了封信,说什么‘暗中练兵、伺机而动’。后半夜偷偷运到咱们后院,藏在西北角那堆杂物后头。人已经安排好了,今早就去宫里揭发。”
朱由桦听完,没吭声。
他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片白霜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沈毅等着,李二狗也等着。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响。
“知道了。”朱由桦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“他动作倒快。”
李二狗急了:“殿下,那咱们赶紧去把那些东西扔了啊!趁没人发现,扔得远远的!”
朱由桦回头看他一眼:“扔了然后呢?田尔耕扑个空,能善罢甘休?他只会再想别的招。到时候咱们连他出什么牌都不知道。”
李二狗挠头: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朱由桦没答,看向沈毅:“东西还在?”
“还在。属下没敢动,怕坏了证据。”
“行。”朱由桦点点头,“让人盯着,别让人靠近。田尔耕的人肯定会想办法确认东西还在不在,盯死了,一个都别漏。”
沈毅应了声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朱由桦叫住他,顿了顿,“你说,他这招能成吗?”
沈毅愣了,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。
朱由桦苦笑了一下,摆摆手:“去吧。把该盯的都盯紧了。”
沈毅走后,朱由桦又站回窗前。李二狗凑过来,小心翼翼地问:“殿下,您是不是担心陛下信他?”
朱由桦没说话。
他确实是担心的。
崇祯什么性子,他比谁都清楚。多疑,敏感,对谁都留三分戒心。尤其对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堂弟,从一开始就带着审视。客氏死了,阉党残了,他朱由桦的声望一天比一天高——崇祯心里那根刺,只会越扎越深。
田尔耕这一招,正捅在崇祯最痛的地方。
“二狗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属下在!”
“你去后院盯着。”朱由桦转过身,“别让人靠近那些东西,但也别做得太明显。该巡逻巡逻,该干嘛干嘛。要是有人来打探,别惊动,记下是谁。”
李二狗挺起胸脯:“属下明白!”跑出去两步又回头,“殿下,要是他们动手抢呢?”
“他们不会。”朱由桦摇头,“田尔耕要的是揭发,不是销毁。东西没了,他拿什么诬陷我?”
李二狗挠挠头,似懂非懂地跑了。
书房里只剩朱由桦一人。他坐回案前,拿起一份奏疏想翻,翻了两页又放下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想着田尔耕,一会儿想着崇祯,一会儿又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那天,在瑞王府床上睁开眼,看见帐顶那会儿的懵。
那时候他只想着活下来。
后来想拉着大明别那么快完蛋。
再后来,想的事越来越多,走的路越来越窄,身边的人越来越多,盯着他的人也越来越多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忽然觉得累。
不是身体的累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。
田尔耕这一关要是过不去,他之前做的一切,都白费。
乾清宫。
崇祯一夜没睡好。
天没亮他就醒了,睁着眼躺在床上,盯着帐顶发呆。昨晚太监送来密报,说瑞王府那边一切如常,朱由桦亥时歇息,卯时起身,没有异常。
可越是这样,他越觉得不安。
太正常了。
一个手握锦衣卫、深得民心、刚刚亲手扳倒客氏的王爷,怎么能这么正常?正常得不像个有野心的人。
可他要是没有野心,那他图什么?
这个问题崇祯想了一夜,没想明白。
“陛下,该上朝了。”太监在外面轻声唤。
崇祯坐起来,揉了揉眉心。
算了,想不明白就先不想。反正该来的总会来。
早朝刚开始,田尔耕就跪了出来。
他跪得利落,磕头磕得响亮,一开口声泪俱下:“陛下,臣有要事启奏!瑞王朱由桦,私藏大量制式兵器,暗中联络心腹,意图谋反,危害陛下江山社稷!”
大殿里瞬间安静了。
崇祯坐在龙椅上,脸色没变,手指却攥紧了扶手。
田尔耕从怀里掏出几封信,双手呈上:“陛下,这是朱由桦与心腹的书信,信中详细记载了他私藏兵器、暗中练兵、伺机谋反的计划!臣已派人查实,瑞王府后院藏有大量兵器,恳请陛下明察!”
他身后跪着的几个官员也跟着磕头:“臣等愿为田大人作证!瑞王图谋不轨,罪证确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