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二狗愣了一下,挠了挠头,一脸茫然:“殿下,您说的啥事?是整顿京营吗?”
“是。”朱由桦点点头,目光望向远处的京营营墙,夜色中,营墙的轮廓模糊不清,“练兵,发粮,换军饷,整顿军纪。本王做这些,到底能不能守住京城,能不能让这些士兵真正有战斗力,能不能不让百姓再受战乱之苦?”
李二狗想了好一会儿,没有说那些花言巧语,只是一脸认真地说:“殿下,属下不知道这些事有没有用。但属下知道,今天那些士兵,吃饱了饭,领了新布,笑了。属下以前在村里的时候,村里人要是能吃饱一顿饭,能穿上一件新衣裳,就会特别高兴,就会觉得日子有盼头。那些士兵今天也很高兴,也觉得日子有盼头了。”
朱由桦没说话,静静地听着。
李二狗继续说,语气依旧认真,甚至带着一丝笨拙:“属下不懂什么大道理,也不知道什么家国天下,可属下觉得,能让别人高兴、能让别人有盼头的事,应该是有用的吧?就像试验田的那些苗,一开始快死了,殿下和王师傅们拼命救,现在不也活过来了吗?京营也一样,现在虽然烂,可咱们慢慢整顿,总会好起来的。”
朱由桦愣了片刻,心里的迷茫和疲惫,仿佛被这憨直的话语驱散了不少,他忽然笑了,拍了拍李二狗的肩膀:“走吧,回去吃饭。”
李二狗眼睛一亮,立马追了上去,絮絮叨叨地问:“殿下,今晚吃什么?能不能吃红烧肉?属下今天帮着分干粮,可累了,得补补身子!”
“不知道。”朱由桦语气平淡,嘴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“那能不能跟厨房说一声,多做一碗红烧肉?属下少吃点,就吃一碗!”
朱由桦没理他,继续往前走,脚步却比刚才轻快了不少。
身后,京营的营墙渐渐隐入夜色,校场上的火把亮了起来,星星点点的,比白天看着顺眼了许多,士兵们的训练声隐隐约约传来,虽然杂乱,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生机。
接下来的几天,朱由桦几乎泡在了京营里。每天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府,吃住都在校场旁边的临时营房里,跟士兵们同吃同住,没有半点王爷的架子。
士兵们练装弹,他就蹲在旁边,一个个纠正他们的动作,耐心地讲解要领,哪怕有人练了几十遍还不会,他也没有生气,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示范;士兵们练队列,他就站在前面,亲自喊口号,带着他们一遍又一遍地走,直到步伐整齐、令行禁止;有人操作不当,不小心弄伤了手,他就亲自去探望,坐在伤兵身边,问他们疼不疼,问他们家里还有什么人,问他们以前在老家种什么地,还让人去府里取来金疮药,亲自给他们敷上。
那些伤兵一开始还很紧张,说话都结结巴巴,不敢抬头看他。可后来发现,这位瑞王殿下没有半点架子,说话温和,待人诚恳,甚至能跟他们一起蹲在地上吃干粮、聊家常,渐渐也就放开了,有的甚至敢跟他开两句玩笑。
“殿下,您比我们村的地主强多了,我们村地主,连口稀粥都舍不得给长工喝,您却给我们吃干粮、发衣裳。”
“殿下,您以前种过地吗?怎么知道割麦子的法子,还知道怎么救庄稼?”
“殿下,您那个憨千户今天又闹笑话了,练装弹的时候,把弹药装反了,差点把自己崩着,吓得脸都白了!”
朱由桦听着,有时候笑,有时候安静地听着,心里渐渐踏实了不少。他发现,自己越来越喜欢待在校场上,不是因为这里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要办,而是因为这里的人足够简单——吃饱了就高兴,练成了就得意,受伤了也不抱怨,养好了继续练,没有朝堂上那些尔虞我诈、勾心斗角,也没有宗室之间的互相算计。
李二狗也确实在慢慢进步。虽然还是憨,还是会闹笑话,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闯祸了。他每天跟在士兵们后面,一起练装弹、练队列,手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,疼得直抽冷气,却咬着牙不肯放弃,用布条缠上,继续练。有士兵操作不熟练,他还主动凑上去,笨拙地教人家,虽然教得乱七八糟,有时候还会把自己绕进去,但那份热心,谁都看得出来。
“李百户,你这装弹动作不对,得先把火药倒进去,再装弹丸,你弄反了!”
“你别管对不对,能装进去就行,你看,这不就装进去了吗?”李二狗一脸得意,举起火器晃了晃。
“……您装反了,就算点火,也打不出去,还会炸膛。”
李二狗脸上的得意瞬间消失,挠了挠头,一脸懊恼:“啊?那重来,重来!”
士兵们看着他这副憨直的模样,笑声就没断过,校场上的气氛,也越来越融洽。
这天傍晚,朱由桦正坐在校场边的石头上,看着士兵们训练,沈毅匆匆赶来,神色凝重,走到他身边,压低声音禀报:“殿下,查清楚了。周承业暗中联络东林党,还跟魏忠贤的残余势力有勾结,打算趁您整顿京营、根基未稳的时候,里应外合,把您赶出京营,甚至想栽赃您拥兵自重,图谋不轨。另外,东林党那边,已经给崇祯陛下递了折子,说您整顿京营是假,想掌控京营兵权、图谋不轨是真,陛下那边,已经有些动摇了。”
朱由桦坐在石头上,没有动,目光依旧落在校场上,看着那些认真训练的士兵,看着李二狗跟几个士兵比划着装弹动作,说得眉飞色舞,时不时还闹出一阵笑话。
“殿下?”沈毅轻声唤他,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,“周承业他们来势汹汹,还有东林党在背后撑腰,陛下那边又起了猜忌,咱们得赶紧想办法应对,不然,恐怕会有麻烦。”
朱由桦收回目光,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慌乱,没有愤怒,只有一丝了然,还有一丝算计:“让他们折腾。他们折腾得越欢,露的马脚就越多,咱们抓他们的把柄,就越容易。”
沈毅愣了一下,一脸不解:“殿下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周承业不是想里应外合吗?”朱由桦看着他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股运筹帷幄的底气,“那就让他合。你让人密切盯着他,还有他联络的东林党人、魏党残余,把他们勾结的证据,一个个都摸清楚,记录下来,一丝一毫都不能漏。等他们觉得胜券在握,准备动手的时候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