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朝钦看着自家厂公执拗的模样,知道劝不动,只能重重叹了口气,握紧腰间锈迹斑斑的佩刀,神色凝重地戒备四周。他心里清楚,魏忠贤看似嚣张跋扈,实则是被逼到了绝路,与其窝囊等死,不如放手一搏,这是枭雄最后的底气。
马车刚行至文武庙旁的密林弯道,变故骤生!
风声骤然变紧,十余名黑衣蒙面人手持淬毒短刃,如同鬼魅般从密林里窜出,动作迅捷无声,眼神狠戾如狼,目标直指魏忠贤所在的主车,没有半句喝问,没有半分犹豫,上来就是直取要害的杀招。袖口边缘露出的一小块江南织锦边角,明晃晃暴露了身份——正是江南有名的杀手组织标记,确切的说服务于东林,此番就是要在流放途中除掉魏忠贤,彻底肃清阉党残余,独掌大明朝局。
“保护厂公!”李朝钦厉声大喝,身边的随从立刻抽刀上前阻拦,可这些随从大多是老仆文吏,平日里只懂伺候打理,哪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对手,不过三两下就被逼得节节败退,刀刃已经逼近马车布帘,杀气扑面而来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马车底部的暗格骤然破开,两道黑影如同闪电般窜出,身形矫健,手持窄刃短刀,出手狠辣至极,专挑咽喉、心口要害刺去,刀刀致命,没有半分拖泥带水。这两人是魏忠贤暗藏半生的贴身死士,乃是东厂重金培养的顶尖高手,平日里从不露面,只在危急时刻出手,此番流放,魏忠贤特意将二人带在身边,就是留作最后的保命底牌。
不过半柱香的功夫,十余名东林死士尽数倒在血泊之中,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便尽数毙命,干净利落。魏忠贤坐在马车内,自始至终纹丝未动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直到外面打斗声、兵刃碰撞声彻底平息,才缓缓开口,语气平淡得像是碾死了几只蚂蚁:“拖进密林深处埋了,别污了官道,继续赶路。”
这份从容狠厉,全然没了落魄罪宦的模样,依旧是那个杀伐果断的九千岁,落魄表象下的枭雄底色,尽显无遗,爽感十足。
李朝钦擦了擦脸上溅到的血渍,连忙吩咐手下动手清理现场,车队再次启程,刚走出不到三里地,第二批杀手接踵而至!这批人穿着暗灰色劲装,出手招式规整凌厉,带着十足的宫廷禁军路数,刀刀狠辣不留情,显然是宫里人派出的暗卫,打着清理罪宦的旗号,实则要斩草除根,永绝后患。
魏忠贤眼底寒光乍现,那两名贴身死士再次迎上,依旧是雷霆手段,不过片刻功夫,这批暗卫也尽数被解决,无一生还。
接连两拨刺杀,都被魏忠贤的人手轻松化解,李朝钦彻底放下心来,看向魏忠贤的眼神愈发恭敬。而魏忠贤望着官道尽头,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,心里清楚,这只是开始,东林和某些人绝不会善罢甘休,后续还会有更多杀手来袭,但他丝毫不惧,就算是落魄的凤凰,也绝非山鸡能欺。
距离魏忠贤车队百余步的密林深处,两名身着素衣、伪装成樵夫的男子,蹲在枯树后,手里攥着柴刀,始终静静观望,没有出手,没有靠近,只是牢牢盯着车队,眼神戒备。这两人,正是沈毅麾下的锦衣卫暗哨,奉了瑞王朱由桦的死令,一路尾随护送。
年轻一点的暗哨挠了挠头,压低声音,满脸不解,还带着点憋不住的嘀咕:“头儿,咱们真就这么看着?方才那批宫廷暗卫出手极狠,差一点就伤到魏公公了,沈千户明明吩咐咱们保护他,怎么不出手搭把手?魏忠贤那俩死士是厉害,可万一顶不住呢?”
年长的暗哨瞪了他一眼,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,声音压得极低,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对瑞王的佩服:“少多嘴,牢牢记住瑞王殿下的军令!**只暗中保住魏忠贤性命,不主动出手,不支援他手下,不暴露身份,不杀任何来袭杀手,半分血污都不能沾**!”
他顿了顿,瞥了一眼魏忠贤的车队,小声解释,把朱由桦的腹黑算计说得明明白白:“殿下心里跟明镜似的,魏忠贤留着大有用处,能死死牵制东林党,绝不能让他死在半路;可若是咱们帮他杀人,落了口实,东林那帮官员可是能说会道,必定咬着殿下勾结阉党不放,陛下也会猜忌殿下图谋不轨。咱们只在魏忠贤真要丧命、死士顶不住的时候出手拦一下,其余时候,只管看戏就好。”
年轻暗哨恍然大悟,连忙点头,不再多问,继续蹲在暗处蛰伏。年长暗哨望着车队的方向,心里暗自咂舌,这位瑞王殿下,看着温和,心思却深,既留着魏忠贤当棋子,又不沾半分脏事,权谋算计,半点不输老狐狸。
官道上,魏忠贤的马车依旧吱呀前行,枭雄枭心未死,戾气不减;密林里,锦衣卫暗哨寸步不离,严守军令;更远处,东林党的后手、宫廷的暗令还在酝酿,一场围绕魏忠贤性命的暗斗,才刚刚拉开序幕,谁都没打算就此收手。
崇祯元年正月将尽,瑞王府朱红大门前的石狮子,还覆着一层薄霜,透着刺骨的冷意。京畿的风比隆冬更烈,卷着尘土扫过街巷,满朝文武都在私下嚼舌根,议论这位刚从京营哗变死里逃生的瑞王——自打从乾清宫领了火器改良的圣旨,朱由桦就彻底成了京城里最“反常”的宗室王爷。
别家亲王整日饮酒作乐、斗鸡走狗,享尽荣华闲适,他却偏要过苦日子,天不亮就顶着满头晨霜出门,先奔京营火器营,蹲在校场看士卒试铳,指尖沾着铁屑与火药灰,跟糙汉士卒蹲在一起唠实操;午后又扎进工部军器局,拽着满头白发的老铸炮工匠,蹲在火炉旁看熔铁、摸铳管,连工部主事端来的好茶都顾不上喝;暮色压城才回府,一回府就紧闭府门、谢绝所有访客,对外只称闭门思过,反省京营哗变操之过急的过失,书房灯火彻夜不熄,连府里的下人都极少见到他的面。
朝野议论沸沸扬扬,东林党人在茶坊酒肆嗤笑不止,说他是被哗变吓破了胆,躲在府里装乖避祸,不过是故作勤勉博取崇祯信任;宗室旁支们冷眼旁观,觉得他放着清福不享,偏要碰火器这潭烂泥,纯属自讨苦吃,迟早栽在工部贪腐和军伍烂事上;就连崇祯派来盯梢的内侍,回禀的话都一字不差:瑞王每日只往返火器营与工部,回府便闭门不出,未见结交朝臣,未见私蓄兵甲,更未妄议朝政。
这般规规矩矩、毫无野心的模样,反倒让生性多疑的崇祯,暂时放下了大半戒心——可没人知道,朱由桦口中的“闭门思过”,从来不是惶恐避世,而是历经绝境后的**蛰伏定策**,是藏着腹黑算计的低调隐忍。
瑞王府书房内,炭火盆烧得正旺,却驱不散满室的墨香与铁锈味。桌案上堆得满满当当,泛黄的军械图纸铺了一层又一层,破损的鸟铳残件、发黑的火药试样、写满批注的工部账册,还有厚厚一叠亲笔札记,朱由桦端坐在太师椅上,指尖抚过札记上密密麻麻的字迹,指腹沾着墨渍与铁屑,眼底没有半分往日的从容,反倒沉得发紧。
他是真的在自省,不是做给旁人看的样子。穿越前他是深耕明史的研究生,自以为吃透了明末时局,仗着后世认知急于求成,想一口气整顿京营、革除弊政,却忘了明末官场早已烂到根里,工部贪腐、军伍废弛、党争横行,各方利益盘根错节,他的冒进,不仅差点害死自己,还连累了忠心护主的李二狗,这份教训,刻进了骨子里。
可这份自省,从来不是懦弱退缩,而是收敛起锋芒,换一种更稳、更腹黑的方式破局——他故意闭门不出、刻意低调,就是做给崇祯看,做给东林党看,让帝王放下兵权猜忌,让政敌觉得他不过是个只会折腾火器、不懂朝堂权谋的愣头青,放松警惕,他才能暗中布局,一步步挖掉军工贪腐的毒瘤,不动声色地把火器改良的主动权攥在手里。
“殿下!殿下您可算歇会儿了!”房门被猛地推开,又被轻轻带上,李二狗端着白瓷汤碗,踮着脚轻步走进来,圆脸上满是担忧,指尖还沾着点烫红的印子,方才端莲子羹时急了些,被烫得直甩手,“厨房温的莲子羹都凉了两回,俺又重新热了,快趁热喝,您都熬了一整夜,眼窝都青了,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!”
此刻的李二狗,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毛手毛脚、动辄闯祸的憨仆。京营护主那一战,他眼睁睁看着刀锋逼向朱由桦脖颈,事后整夜睡不着,满心都是自责,觉得自己本事太差,没能护好殿下。这些日子跟着朱由桦奔波,他收敛了所有莽撞,端茶递水、扛拿军械、守在书房外看门,事事上心,虽依旧憨直,却多了几分沉稳靠谱,唯独没读过书,对火器一窍不通,满肚子疑惑憋了好几天,早就想问了。
他把汤碗往桌角一放,生怕烫到朱由桦,又赶紧往旁边挪了挪,瞥了一眼满桌的图纸和破铳管,挠了挠后脑勺,憨声憨气开口,自带笑点,半点不刻意:“殿下,俺跟着您跑了七八天,火器营、工部来回转,眼睛都看花了,那些黑黢黢的鸟铳、火炮,咋就这么废物?昨日在火器营,俺亲眼见一个小兵试铳,刚点火就炸了膛,铳管都裂了,差点把人炸伤,那小兵吓得脸都白了,扔了铳就跑,说宁愿拿长枪拼杀,也不敢碰这玩意儿!这兵器是打后金鞑子的,咋还先伤自己人啊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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