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京城的雪沫子跟碎盐似的飘着,落在檐角、路面,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。瑞王府的大门“吱呀”一声敞开,朱由桦一身月白常服,外罩件墨色披风,披风下摆扫过积雪,留下浅浅的痕迹,他手里攥着一卷泛黄的麻纸图纸,神色沉凝得很——他心里跟明镜似的:乱世之中,唯有手里握着足够硬的火器,才能站稳脚跟,才能制衡各方势力。手里有枪,心里不慌,这道理,穿越前学历史时就刻在骨子里,放到这明末乱世,更是颠扑不破。
重炮改良耗时耗料,还得看工部、户部的脸色,短期内难见成效,朱由桦心里早有盘算,索性先把心思放在鸟枪改良上。他忆起前世在博物馆见过的便携狙击枪,小巧轻便,射程远、精度高,若是能结合明末现有的冶铁工艺,改良出一款适合士卒随身携带、既能近战搏杀,又能远距离狙击的鸟枪,既能提升单兵作战能力,又能绕开重炮物料短缺的死局,可谓一举两得。
可他心里也有数,自己虽是历史研究生,懂些现代火器原理,却对明末工坊的实际制造工艺一知半解,绘制的图纸难免飘在半空、脱离实际。所以今日一大早,他便急匆匆要去火药工坊,找掌事工匠老陈头帮忙把关——他向来不搞“全能亲王”的花架子,明知自己有短板,便主动借力:拉拢工坊工匠,既能完善火器改良,也能避开东林在工部的眼线,一举两得。
“殿下,等等俺!等等俺啊!”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传来,李二狗背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,棉袄穿得歪歪扭扭,帽子更是戴反了,帽檐压着后脑勺,嘴里叼着个贴饼子,油渣子沾在嘴角,跑得气喘吁吁,“您咋不等俺就走?”
朱由桦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他那副狼狈又憨直的模样,无奈地摇了摇头,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笑意,语气带着几分嗔怪:“让你三更天就起身跟着,你倒好,磨磨蹭蹭到现在,帽子都戴反了,活像个没睡醒的憨货,还好意思说护着本王?”
李二狗连忙停下脚步,抬手摘下帽子,胡乱翻了个面重新扣在头上,挠了挠后脑勺,憨声憨气地嘿嘿直笑:“俺这不是急着,没顾上看。殿下,您手里攥的啥?是不是番薯种植的图纸?俺能不能看看?俺想知道啥时候能种满整个王府,天天吃番薯!”说着,就伸着黑乎乎的大手,想去抢朱由桦手里的图纸,动作毛躁得差点把图纸扯破。
“休得胡闹!”朱由桦轻轻侧身避开,语气带着几分呵斥,却没真的动气,伸手弹了弹李二狗的额头,“这是鸟枪改良的图纸,你连硝和硫都分不清楚,看了也是白看,别乱碰,弄坏了,咱们今日就白来一趟。今日带你来,是让你学着机灵点,守在一旁别捣乱,不是让你添乱的。”
“哦,知道了殿下。”李二狗撇了撇嘴,委屈地缩回手,摸了摸被弹疼的额头,小声嘀咕:“俺就是好奇嘛,俺还以为是番薯的图纸呢。不过鸟枪也好,俺要是学会了造鸟枪,就自己做一把,再也不用抢士卒的来玩了!”说着,还拍了拍自己的布包,里面的火药弹“哗啦”响了一声,看得朱由桦又气又笑——这憨货,还敢偷偷藏火药弹,回头得好好收拾他。
两人踩着地上的薄雪,一路说说笑笑往火药工坊去。李二狗嘴就没闲着,一会儿指着路边的粮铺念叨,一会儿又拽着朱由桦的披风,追问鸟枪能不能打穿后金鞑子的甲胄,能不能一铳打死一个,憨直又细碎的话语,把朱由桦连日来的疲惫与凝重,驱散了大半。
不多时,两人便到了火药工坊门口。此时的工坊早已热闹起来,炉火熊熊燃烧,映得半边天都是红的,工匠们各司其职,有的抡着大锤打磨铳管,“叮叮当当”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鸣;有的蹲在案前配比火药,指尖沾着火药灰,神情专注;还有的组装鸟枪,动作娴熟利落。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刺鼻味、铁锈的冷硬味,还有炭火的焦香,嘈杂却有序,透着一股烟火气与紧迫感。
老陈头早已在工坊门口等候,昨日听闻瑞王殿下今日要亲自过来,他一夜没睡安稳,天不亮就来工坊收拾案几,把近日配好的颗粒火药装在陶碗里,一一摆好,连手指缝里的火药灰都擦得干干净净,生怕出半点差错。见朱由桦走来,他连忙上前躬身行礼,腰弯得几乎贴到膝盖,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紧张:“老奴参见瑞王殿下,殿下驾临,老奴有失远迎,还望殿下恕罪!”
“陈师傅不必多礼,快起来吧。”朱由桦伸手扶起老陈头,语气平和,没有半分亲王架子,指尖不经意间触到老陈头粗糙的手,全是厚厚的老茧,他心里微微一动——这些工匠,才是大明火器的根基。“今日来,并非为了查验火药,而是有一事相求。”说着,他把手里的图纸递了过去,“这是本王绘制的鸟枪改良图纸,想请陈师傅帮忙看看,是否符合工坊的制造工艺,能不能量产,还有哪些地方需要完善,务必直言不讳。”
老陈头连忙双手接过图纸,小心翼翼地展开,凑到炉火旁仔细查看。他在火器工坊干了三十年,从学徒熬到掌事,对鸟枪的构造、锻打工艺了如指掌,可越看图纸,眉头皱得越紧,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,一边看,一边小声嘀咕:“这图纸……倒是新颖得很,枪身小巧,还加了准星,可这枪管长度太怪,也复杂得很,咱们工坊的手艺,怕是跟不上啊……”
“爹,您在看啥呢?冻得手都红了,快喝口温水暖暖身子。”一个清脆却带着几分泼辣的声音传来,陈巧娘端着一个粗陶碗,碗里盛着温水,从工坊里面走了出来。她依旧穿着素色粗布衣裙,双丫髻上沾了些许铁屑,脸颊被炉火熏得通红,却透着一股精气神,一双眼睛亮得很。看到朱由桦,她眼底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,没有像老陈头那样躬身行礼,只是微微颔首,语气平淡得没有半分波澜:“见过瑞王殿下。”
她昨日就盼着朱由桦来,心里攒了一肚子关于火药配比的疑问,想跟这位传闻中懂行的亲王好好探讨一番。今日真见着了,心底既有几分期待,又有几分不服输——她自认为在火器制造上有几分本事,倒要看看,这位亲王的图纸,到底有多大能耐。这般心思,让她语气里多了几分疏离与泼辣,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温婉,反倒像个常年跟铁器打交道的小工匠。
老陈头见状,吓得心里一紧,连忙呵斥道:“巧娘!不得无礼!殿下在此,怎敢如此放肆,还不快给殿下行跪拜之礼!”他额头瞬间冒出细汗,手心都攥湿了——瑞王殿下是皇上器重的亲王,若是被女儿的泼辣得罪了,别说他自己,整个工坊的工匠都可能受到牵连,到时候,大家都得丢了饭碗。
“爹,我又没做错什么,为何要行跪拜之礼?”陈巧娘却丝毫不惧,皱着眉头反驳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,“殿下是来工坊办事的,不是来摆亲王架子、受众人跪拜的,这般虚礼,有什么意思?”说着,她凑到老陈头身边,目光落在图纸上,只扫了一眼,眉头就皱得更紧了,语气瞬间变得尖锐起来,“爹,您别琢磨了,这图纸看着花哨,实则根本不符合咱们工坊的制造工艺,根本不可能量产,纯属白费功夫!”
这话一出,老陈头吓得脸色发白,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,急声道:“巧娘!你胡说八道什么!殿下绘制的图纸,岂是你能随意评判的?快给殿下赔罪,求殿下恕罪!”他一边说,一边不停给陈巧娘使眼色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——这女儿,真是越大越泼辣,连亲王的面子都敢不给。
“我没有胡说!”陈巧娘一把推开老陈头的手,语气越发泼辣,往前迈了一步,目光直直地盯着朱由桦,没有半分畏惧,眼底满是认真,“殿下,您这图纸,确实有大问题。您看这枪管,设计得太过纤细,咱们工坊现有的熟铁,锻打三遍才能成型,这般纤细的枪管,锻打时必然会开裂,就算勉强打造出来,也承受不住颗粒火药的威力,士卒一开枪,轻则炸膛伤己,重则直接丧命;还有这扳机,结构太过复杂,零件细小得跟针似的,咱们的工匠就算手艺再精,也没法精准打磨,就算打造出来,也容易损坏,根本不适合战场厮杀——士卒在战场上,哪有功夫细细摆弄这娇贵的玩意儿?”
她一边说,一边伸手指着图纸上的关键部位,语速飞快,条理清晰,没有半分慌乱:“还有,您设计的这鸟枪,看似小巧便携,可如何保障射程够远,用来近战,不如现有的鸟枪顺手;用来远距离,如何保证足够的精度,看似兼顾了两者,实则两者都不精通,纯属中看不中用的鸡肋!”
老陈头站在一旁,吓得浑身发抖,不停给陈巧娘使眼色,让她别说了,可陈巧娘却全然不顾,依旧据理力争,把图纸上的漏洞一一指了出来,语气里没有半分退让。在她看来,技术就是技术,不分尊卑贵贱,哪怕对方是亲王,只要图纸有问题,她就敢直言不讳——这是她跟着父亲学了十几年火器制造的执念,也是她的底气。
李二狗站在朱由桦身后,气得脸都红了,撸起袖子就想上前,指着陈巧娘,憨声憨气地呵斥道:“你这姑娘,怎么这么说话!这是俺们家殿下画的图纸,你竟敢说不好!俺看你就是不懂装懂,故意找事,想惹俺们家殿下生气!”
“我是不是不懂装懂,轮不到你一个五谷不分的憨货来评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