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到一轮月落,西跨院的夜风裹着几分凉意,卷着庭院里落得满地的海棠花瓣,轻轻蹭着窗棂,发出细碎的“沙沙”声,倒比案几上砚台里晕开的墨渍,更添几分扰人的心绪。朱由桦坐在案前,手指攥着一支狼毫,笔尖悬在宣纸上半天没落下,眉头拧成了疙瘩,眼底的疲惫像泼了墨似的,挥之不去。
福伯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参汤,脚步放得比猫还轻,生怕扰了自家殿下的思绪。将汤碗稳稳放在案角,他躬身垂首,声音压得极低:“殿下,夜露重,喝碗参汤暖暖身子。苏姑娘那边,老奴已加派了双倍护卫,春桃姑娘也守在跟前,您尽管放心。”
朱由桦缓缓抬头,眼底的红血丝看得人心疼,他摆了摆手,声音带着几分沙哑:“汤先放着吧。福伯,你跟本王说句实话,我决定放那些首恶一马,到底对不对?”
福伯愣了愣,转瞬便明白了——殿下这是在为妥协愧疚。他沉吟片刻,才缓缓开口,语气诚恳又实在:“殿下,老奴知道您憋屈。可江南是大明的粮仓,中立士绅的根基全在那儿,那首恶背后牵着江南半数富户,还有朝中贪官暗中撑腰,眼下若是强行动他,江南必乱。到时候税收断了档,国库更空,别说推进改革、研发火器,怕是连边关的军粮都凑不齐,反倒让东林党那群酸儒捡了便宜,拉拢中立士绅反过来对付您,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。”
“得不偿失?”朱由桦苦笑一声,伸手端过参汤,喝了一大口,滚烫的汤汁滑过喉咙,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。他放下汤碗,指尖摩挲着碗沿,眼底满是自责,“可我忘不了苏清晏今日的眼神,那模样,失望得跟丢了魂似的,像根针似的扎在我心上。我亲口答应过她,要护着中立士绅,要为她做主,结果呢?刺客刺杀她的账还没算,连个作恶的首恶都不敢动,我这瑞王当得,也太窝囊了!”
他闭上眼,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日书房的画面——当他犹豫说出“暂时放弃追查”时,苏清晏那双原本亮得像星辰的眼睛,瞬间就暗了下去,嘴角的笑意僵住,连躬身行礼都透着几分落寞。他比谁都清楚,苏清晏懂他,懂他的难处,懂他的隐忍,可正因为这份懂,那份失望才更让他煎熬。他是穿越而来的历史研究生,知道江南顽劣士绅的底细,也知道东林党的虚伪,可偏偏受制于局势(就在昨晚,自己的印章竟然出现在刺客身上,他明白自己碰上了什么人,大行动只会让自己更被动),只能忍气吞声,这份无力感,快把他憋疯了。
“殿下,苏姑娘是个通透人,她怎会真的怪您?”福伯轻声劝道,语气里满是心疼,“那江南首恶背后的牵扯太深,不是您现在能撼动的。您今日的妥协,不是怂,是在憋大招啊!等国库充盈了,新火器造出来了,沈毅的护卫队练强了,到时候您再出手,定能一举端了那首恶的老巢,连带着他背后的贪官一起收拾,到时候,才能真正给苏姑娘、给江南中立士绅一个交代。”
“憋大招?”朱由桦睁开眼,眼底闪过一丝迷茫,随即又被自嘲取代,“可我等得起,江南那些被压榨得喘不过气的中小士绅等得起吗?苏清晏今日差点死在刺客刀下,我却只能让她忍,让那些中立士绅忍,这就是我想要守护的东西?这就是我所谓的‘为自由扭转大明颓势’?”
他越说越憋屈,伸手抓了抓头发,活像个泄了气的皮球。穿越过来这么久,他总以为凭着自己的历史知识和现代思维,能一路开金手指,轻松收拾东林党、抵御后金,可现实狠狠给了他一巴掌——权谋的复杂,远超史书上的寥寥数笔,东林党的盘根错节,贪官的狼狈为奸,后金的虎视眈眈,还有江南的烂摊子,每一个都像一座大山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是大明的瑞王朱由桦,可他也是来自现代的林辰,是个普通的历史研究生,不是无所不能的神。他会迷茫,会愧疚,会在无能为力时感到挫败,会在辜负他人期望时暗自自责。他的每一个决策,都要权衡利弊,都要付出代价,都要承受内心的煎熬,这就是他成长的代价,也是他作为瑞王,必须扛起的责任。
“殿下,您别钻牛角尖。”福伯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也不好受,“做大事,本就是有进有退,有舍有得。今日您放弃追查首恶,是为了稳住江南,保住了税收,这就已经是赢了。苏姑娘那边,她定然能明白您的苦心。”
朱由桦沉默了许久,端起参汤,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。滚烫的汤汁终于驱散了几分心底的寒凉,也让他渐渐清醒过来。他知道,福伯说得对,他不能一直沉浸在愧疚里,眼下最重要的,是稳住大局,然后一个狠狠的反击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朱由桦放下汤碗,眼底的迷茫渐渐褪去,“福伯,你去告诉苏清晏,今日是我考虑不周,让她受委屈了。但你替我传句话,今日的妥协,只是权宜之计,用不了多久,我定要让那些欺负她、算计她的人,付出惨痛的代价。另外,让她安心在王府住着,咱们内外夹击,迟早把这群蛀虫连根拔起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对了,让沈毅悄悄安排人手,盯着那些人的一举一动,等时机一到,咱们就收网,到时候,定要让他身败名裂,抄家灭族!”
“老奴遵旨!”福伯躬身应下,心里暗暗欣慰,自家殿下,终究还是那个有谋略、有狠劲的瑞王,只是一时被愧疚冲昏了头。他转身离去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。
书房里再次只剩下朱由桦一个人。他走到窗前,猛地推开窗户,夜风瞬间灌了进来,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,额前的碎发被吹得凌乱,却也让他更加清醒。抬头望向夜空,繁星点点,却没有一轮明月,如同他此刻的心境,看似晦暗,实则藏着锋芒。
他心里跟明镜似的,那些首恶,根本不是东林党的人——东林党那群酸儒,自视清高,只敢在朝堂上搬弄是非、弹劾骂人,那些人背后,定然是朝中大能,甚至可能影响到自己的存在。
周延儒、钱益谦之流,虽不是一路人,却有着共同的目的——都想搞垮他朱由桦,都想阻止税收改革。钱益谦乃是已故钱谦益的亲弟弟,兄长死后,他承袭了部分东林党残余势力,依旧与周延儒沆瀣一气;周延儒、钱益谦在朝堂上弹劾他,有人就在江南暗中搞事,派刺客刺杀苏清晏,就是想断了他的后路,逼他陷入绝境。
眼下后金皇太极已经在边境蠢蠢欲动,随时可能南下,若是此刻江南动荡,加上后金入侵,大明腹背受敌,后果不堪设想。国库空虚,新火器还在摸索阶段,番薯也才刚开始试种,根本无法支撑两场大战,他只能忍,只能妥协,只能在暗中积蓄力量,等时机成熟,再将这些奸佞之徒一网打尽。
“哎,背后的人,还有周延儒,钱益谦……”朱由桦低声自语,眼神里满是隐忍的怒火,嘴角却勾起一抹腹黑的笑意,“今日我忍下的委屈,今日我付出的代价,他日,我定会加倍奉还!”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,紧接着,苏清晏的声音轻轻响起,带着几分温柔,又带着几分坚定:“殿下,民女苏清晏,求见。”
朱由桦愣了一下,随即快速整理了一下衣衫,压下心底的情绪,沉声道:“进来。”他以为苏清晏是来质问他的,心里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,甚至想着,若是她真的生气,他不介意装装可怜,哄一哄——毕竟,苏清晏可是他争取江南士绅的关键,更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。
苏清晏推开门走了进来,身上穿着一身素色襦裙,长发挽成简单的发髻,眉眼间带着几分憔悴,想来是今日受了惊吓,又为江南士绅的事费心,却依旧难掩那份干练与通透。她走到朱由桦面前,微微躬身行礼,语气平静,没有半分指责:“殿下,民女听说您在为今日的事烦心,特来向您请罪。”
朱由桦连忙抬手,示意她起身,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:“苏姑娘,你何罪之有?该请罪的是我,是我让你受委屈了,是我没能为你做主,高举低放。”他故意装出一副愧疚不已的模样,眼底却藏着一丝试探——他想看看,苏清晏到底是不是真的理解他。
苏清晏摇了摇头,眼神坚定地看着朱由桦,语气诚恳:“殿下,民女明白您的苦衷。江南局势复杂,那首恶背后牵扯甚广,还有后台暗中撑腰,此刻强行动手,只会引发江南动荡,到时候,受苦的还是那些无辜的百姓和中小士绅。民女虽然失望,但从未怪罪过您。相反,民女更敬佩您的隐忍和远见——您不是退缩,是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,对不对?”
朱由桦心里一暖,也有些意外——没想到苏清晏竟然看得这么透彻。他收起试探,语气变得真诚:“谢谢苏姑娘懂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