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名亲卫躬身垂首,声音压得极低,连头都不敢抬,生怕触怒了这位已然濒临绝境的汗王,“那使者说,皇太极许诺,只要您归顺后金,便封您为察哈尔亲王,保留您的部众,还会给您充足的粮草和军械,让您依旧统领漠南旧部。”
“归顺?”林丹汗猛地抬手,狠狠将桌上的羊骨碗扫落在地,“哐当”一声脆响,在寂静的帐篷里格外刺耳,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,“让本汗归顺那个女真小儿?简直是痴心妄想!”他咬牙切齿,声音里满是屈辱与愤怒,胸口剧烈起伏,“当年我察哈尔部雄踞漠南,控弦数十万,皇太极的老爹努尔哈赤见了本汗,都要躬身行礼、礼让三分,如今却要本汗向一个毛头小辈低头?这是奇耻大辱!是要把本汗钉在草原的耻辱柱上!”
亲卫吓得浑身一哆嗦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连连磕头请罪:“大汗息怒!属下只是如实禀报,绝无半分劝大汗归顺之意,求大汗饶命!”
林丹汗深吸一口气,胸膛的起伏渐渐平缓,强行压下心底的怒火,缓缓站起身,一步步走到帐篷门口,掀开厚重的门帘,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寒风瞬间灌了进来,吹得他的锦袍猎猎作响,也吹得他眼底的桀骜,又淡了几分。他比谁都清楚,亲卫说的是实话,如今的察哈尔部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与大明、后金分庭抗礼的草原霸主了。
皇太极的大军像饿狼似的,死死围困着营地,连一滴水、一粒粮都送不进来;粮草日渐匮乏,士兵们只能啃着枯草、煮着雪水充饥,军械也所剩无几,不少弓箭都断了弦,弯刀也卷了刃;更让他心寒的是,那些曾经依附于他的蒙古部落,要么被皇太极的铁骑征服,要么被重金拉拢,一个个倒戈相向,如今只剩下寥寥几个部落还在勉强支撑,却也都是自身难保,根本无力相助。
“巴图那边,还没有消息吗?”林丹汗的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,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他派巴图去大明求援,心里跟明镜似的——大明国库空虚,边关废弛,自身都自顾不暇,根本不可能出兵相助。可他别无选择,哪怕只能从大明那里拿到一点粮草、一点军械,哪怕要付出一些代价,也能让察哈尔部多撑几日,多几分喘息的机会,多几分翻盘的可能。
“回大汗,巴图大人出发已有十日有余,至今尚未有书信传回。”亲卫趴在地上,低声回应,“或许是路途遥远,又或许是大明那边迟迟没有答复,还请大汗再耐心等等,巴图大人定会尽快传回消息的。”
“耐心?本汗还有多少耐心?”林丹汗苦笑一声,眼底的期盼彻底被绝望取代,“皇太极的大军再过数日,恐怕就要发起总攻了,到时候,别说粮草军械,就算是本汗的性命,就算是整个察哈尔部的族人,恐怕都保不住了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,又带着一丝不甘,“若是巴图再没有消息,本汗就只能……只能另想办法了。”
他口中的“另想办法”,亲卫心里比谁都清楚——要么是忍辱负重,归顺皇太极,做一个仰人鼻息的亲王;要么是拼尽全力,与后金决一死战,哪怕最终全军覆没,也要保住草原大汗的尊严,保住察哈尔部的骨气。可无论是哪一种选择,都不是林丹汗想要的——他既不愿屈尊降贵,向女真小儿低头,也不愿看着自己一手建立的察哈尔部,毁在自己手中,看着自己的族人,沦为后金的奴隶。
就在这时,帐篷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紧接着,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,脸上满是急切与狂喜,连身上的伤口裂开了都浑然不觉,高声喊道:“大汗!大汗!巴图大人的书信到了!巴图大人派快马送书信回来了!”
林丹汗眼睛猛地一亮,瞬间来了精神,先前的疲惫与绝望一扫而空,快步走上前,一把夺过斥候手中的书信,急切地拆开。信纸是大明的宣纸,质地细腻,与草原的粗麻纸截然不同,上面的字迹潦草歪斜,墨渍还有些晕染,显然是巴图在快马赶路时,匆匆写下的,每一个字,都像是重锤,狠狠砸在林丹汗的心上,让他的脸色,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“大明不肯出兵,只愿提供轻火器相助……”林丹汗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颤抖,“要本汗送三个王子或公主入京,美其名曰‘入京避祸,大明庇护’,实则是当人质……还要割让宣府外三处铁矿、两处马场……还要每日实时汇报与后金的战况,不得有半点隐瞒……”
他一边念,手指一边紧紧攥着信纸,直到信纸被攥得皱成一团,几乎要被捏碎,墨渍沾得满手都是。念到最后,他猛地将信纸扔在地上,抬起脚,狠狠踩着,指着南方,破口大骂:“好一个大明!好一个朱崇祯!好一个朱家皇室!一群软骨头,自身都难保,还敢趁火打劫!”
“本汗低声下气,派使臣远赴大明求援,你们不伸援手也就罢了,竟然还敢狮子大开口,要本汗的孩子当人质,要割让本汗的土地!”林丹汗气得浑身发抖,胸口剧烈起伏,连日来的压抑、委屈与愤怒,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,“你们这哪里是相助,分明是要把本汗逼上绝路!本汗恨不得扒了你们朱家十八代的祖坟,抽你们的筋,剥你们的皮,让你们血债血偿!”
帐篷里,只剩下林丹汗的怒骂声,夹杂着窗外呼啸的寒风,显得格外悲凉,也格外绝望。亲卫们吓得大气不敢出,只能死死趴在地上,默默低着头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,任由林丹汗发泄怒火——他们知道,大汗心里的苦,比谁都多,比谁都痛。
不知过了多久,林丹汗的怒火渐渐平息下来,他浑身无力地瘫坐在坐榻上,脸色苍白,眼底满是疲惫与绝望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。他知道,巴图在信中说得对,大明的条件虽然苛刻到了极点,却也是察哈尔部唯一的生机。若是不答应,皇太极的大军迟早会攻破营地,察哈尔部就会覆灭,他不仅会身败名裂,还会连累整个部落的族人,成为草原的罪人,被后世唾骂。
“质子……割地……”林丹汗喃喃自语,眼底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。他有六个儿子、四个女儿,最小的儿子才三岁,抱着他的腿撒娇的模样还在眼前;最小的女儿刚满一岁,连话都不会说,只会咿咿呀呀地叫着“父汗”。让他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北京当人质,就像是在他的心口上割肉一般,每割一下,都痛彻心扉。
可他别无选择。比起整个察哈尔部的存亡,比起成千上万族人的性命,三个孩子的安危,似乎也只能暂且搁置。更何况,巴图在信中也提到,大明承诺,会善待入京的王子公主,给予他们优厚的待遇,名义上是“入京避祸”,实则也是为了保护他们——如今漠南草原战火纷飞,后金大军四处烧杀抢掠,孩子们留在营地,随时都有生命危险,倒不如送到顺天府,虽然是质子,却能保住性命,等到察哈尔部渡过难关,再想办法将他们接回来。
“罢了罢了……”林丹汗长叹一声,眼中的桀骜彻底褪去,只剩下无尽的无奈与悲凉,“为了族人,为了察哈尔部的存续,本汗认了!”他抬起头,看向跪在地上的亲卫,语气沉重得像是压着千斤巨石,“传本汗的命令,挑选三个年纪稍大的王子,明日一早就启程,跟随巴图的人前往京师顺天府,履行质子之责;另外,传令下去,宣府外的三处铁矿、两处马场,即刻清点造册,待大明派人前来交接;再安排专人,每日将与后金的战况,一字不落地如实汇报给大明,不得有半点隐瞒!”
亲卫连忙躬身应下,声音带着一丝哽咽:“属下遵旨!”
“还有,告诉巴图。”林丹汗补充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决绝,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哽咽,“让他务必妥善安排好王子们的行程,拼尽全力保护好他们的安全。若是孩子们有半点闪失,哪怕是擦破一点皮,本汗定要他以死谢罪,诛他九族!”
“属下明白!属下定当如实转告巴图大人!”
亲卫退下后,帐篷里再次恢复了死寂。林丹汗走到帐篷门口,望着远方苍茫的草原,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——有不甘,有屈辱,有无奈,还有一丝微弱的期盼。他知道,从他答应大明条件的那一刻起,察哈尔部就再也不是那个独立的草原部落了,从今往后,他们只能依附于大明,看大明的脸色行事,忍辱负重,苟延残喘。可他别无选择,为了族人,为了察哈尔部的存续,他只能吞下这口恶气,等待着翻盘的机会,等待着有一天,能重振察哈尔部的雄风,将今日所受的屈辱,加倍奉还。
另一边,巴图收到林丹汗的指示后,恨不得长出翅膀,立刻立刻去找朱由检,赶紧批示。但是巴图还是冷静下来。按照常理,他作为察哈尔部的使臣,应该先入宫,向崇祯禀报林丹汗的答复,履行宫廷礼节。可他实在太过急切,察哈尔部的局势已经危在旦夕,多耽误一刻,就多一分危险——他知道,朱由桦虽然提出了苛刻的条件,但也十分看重这场交易,若是能第一时间将林丹汗的答复告知朱由桦,或许还能让大明尽快准备轻火器,缓解察哈尔部的危机。
因此,巴图没有丝毫犹豫,在京城门外稍作休整,换了一身干净的蒙古锦袍,便带着几名亲卫,快马加鞭,直奔瑞王府而去。他还记得,朱由桦曾特意嘱咐过他,若是有紧急消息,可以直接前往瑞王府找他,不必拘泥于宫廷礼节。更何况,他也想先见到朱由桦,当面确认大明会尽快兑现承诺,心里才能踏实下来,才能安心回去复命。
察哈尔真的等不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