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爬上山脊，照进南庆城南门时，街市已经热闹起来。
摊贩支起布棚，油锅滋啦作响，蒸笼冒着白气。几个孩童赤脚跑过石板路，踢着空竹筒，笑声撞在两侧青砖墙上又弹回来。巡逻士兵换了新班，皮甲擦得发亮，步伐比前几日稳得多。北岭战事已定，裂口封死，连风都干净了。
陆隐站在市集边缘，靠着一根晾衣绳立柱。他没动，目光落在前方三步外的一名老妇身上。她正从篮子里取出萝卜摆摊，动作自然，可指尖微微发抖。这不是害怕，是刻意压制的紧张。
他拇指摩挲下巴，记下了这个细节。
街对面传来争执声。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拍桌而起，嗓门炸开：“我亲眼看见的！三辆粮车进了仓，一辆都没出来。官府藏粮不发，等着抬价呢！”周围人愣住，随即嗡地议论开来。
一名卖豆腐的老汉摇头：“不可能吧？昨儿还见兵爷往灾民点送米。”
“你傻啊？”那汉子冷笑，“送的是陈米碎渣，好粮早屯着了。再过五天，城里就得断炊！”
人群躁动。有人不信，有人将信将疑。两个主妇挤到前头，急问哪里能囤粮。角落里，一个披斗篷的身影悄然退入巷口，脚步轻得像猫。
陆隐转身就走。
他穿过两条窄巷，登上城西一处废弃瞭望台。这里原是守城备用岗哨，如今只剩半截木梯和歪斜栏杆。他站上高处，视线扫过全城——东市茶肆门口聚了七八人，南坊井边一群妇人交头接耳，西巷口有孩子大声传话：“要断粮啦！爹说赶紧买米！”
不是偶然。
他手指轻敲掌心两下。这是截胡成功后的习惯动作，现在却成了判断异常的信号。流言传播路径太齐整，节点分布均匀，背后有人推。
他还记得昨夜那株枯草根部钻出的嫩绿。生命复苏本该令人安心，但他知道，腐土之上也能长毒菇。
***
旧驿馆院墙塌了半边，野草从砖缝里钻出，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陈凡蹲在廊下，背靠断柱。他穿着洗旧的灰布衫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右眼瞳色比左眼浅一截，灰蒙蒙的，像是落了层雾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，巴掌大，边缘刻着扭曲纹路，像是某种符印。
三个人影陆续进来。一个挑担菜贩，一个背药箱郎中，一个卖香烛的小贩。他们站在院中，不动，也不说话。
陈凡抬头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东市茶肆、南坊井台、西巷口童谣，三处同时起话头。就说官仓有粮不放，百姓若不抢购，三天后就没得吃了。”
菜贩问：“要不要加一句‘范校尉私吞军饷’？让火烧得更旺些。”
“不必。”陈凡摇头，“现在不能碰官面人物。只谈粮，不扯人。人心一乱，秩序自崩。等他们自己怀疑朝廷，才是最好时候。”
他把铜牌递过去：“每人拿一角。事后凭此领取报酬。记住，你们只是听说，不是亲眼所见。越普通越好，越不起眼越好。”
三人接过铜片，藏进袖中，点头离去。
陈凡没动。他望着他们走出院子，身影消失在断墙外。风吹过荒院，带起一阵尘灰。他慢慢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，右手无意识握紧又松开，指节泛白。
他知道这没用。
南庆不会因为几句谣言就垮。陆隐还在城中，那个总能毁掉他一切的人，始终像影子一样贴着他的人生轨迹。
可他还是要试。
只要这个世界还允许他呼吸，他就不会停下。
***
城南茶肆，炉火未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