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，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疑许久，终究还是收了回去。
目光追着走向副局长办公室的祁同伟，张云峰喃喃自语：“祁同伟啊祁同伟，你这孤注一掷的举动，无异于把把柄送到别人手里，怕是要赌上自己半辈子的光景。你错过了这次副科提拔，往后想要往上走，怕是只能放下尊严去换了。”
望着祁同伟毅然离去的背影，张云峰心中清楚，祁同伟这一生的悲剧，已然拉开序幕。
“可怜之人，必有可恨之处……”张云峰低声重复着这句老话，喉咙里涌上一阵难言的酸涩，这一刻，他才算真正体会到这句话里的彻骨深意。
祁同伟的处境，实在令人唏嘘。
他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高材生，满怀理想抱负投身警界，却偏偏被梁璐缠上，对方又借着梁群峰的权势处处打压，让他喘不过气，只能靠着在缉毒一线出生入死，去搏一个遥不可及的前程。
可他的可恨之处，也正在于这份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执拗，在于被那点虚无的执念蒙蔽双眼，亲手推开了眼前的生路。
张云峰靠在椅背上，闭上双眼，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祁同伟未来的悲惨结局。
倘若祁同伟肯听他的劝，安安分分留在缉毒队，即便梁璐的父亲是政法委书记梁群峰，她想仗着权势打招呼，压下祁同伟的副科提拔，也没人真的愿意卖她这个面子。
毕竟祁同伟的个人一等功，是在部里有备案的实打实的功劳，是拿命换来的荣誉，没有任何正当理由，谁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卡着不批。
就算有一部分人碍于梁系的情面，愿意冒这个风险，可转念一想，梁璐做这些都是为了得到祁同伟，倘若日后梁璐得偿所愿，祁同伟成了梁群峰的女婿，再借着梁群峰的势力找他们秋后算账，那岂不是自讨苦吃。
所以就算梁璐铁了心要让祁同伟不好过，那些人碍于梁家的权势，或是受过梁群峰的恩惠，顶破天也只是不落实祁同伟的副科实职，让他空挂着职级罢了。
副科的待遇、职级，终究还是会稳稳落在他头上的。
可祁同伟偏不如此。
刚立了一等功，就急着递交调动申请，一开口更是想一步登天去京城，这哪里是为自己谋划前程，分明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，活生生把自己变成了梁璐的活靶子。
张云峰笃定，只要祁同伟把这份调动申请交上去，随便找个理由——心性不够成熟，沉不下心扎根基层；需要继续历练，磨磨性子棱角；借着立功的功劳要挟组织，妄图一步登天……随便拎出一条，都能堂而皇之地压下他的申请，甚至直接暂停他的提拔流程。
到那时，整个汉东警界，怕是没人会同情他，只会把他当成一个急功近利的笑话。
倘若祁同伟肯听他的话，沉下心等上几年，等梁群峰退了休，梁璐没了那遮天蔽日的权势，等高育良在政坛站稳脚跟，能拉他一把，再等他自己在缉毒队熬够资历，攒足人脉和功绩，将来必定能得到提拔重用，未必没有出头的机会。
可他偏要选那条最凶险、最决绝的路。
张云峰睁开眼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路是祁同伟自己选的，日后他一步步坠入深渊，也与自己毫无关系。
为了不被他牵连，以后自己离开缉毒队，若非必要，还是要和他少些往来。
祁同伟小心翼翼地攥着那份张云峰和王磊都签了字的调离申请，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。
他脚步匆匆地穿过县局的走廊，走到一间办公室门前，那扇紧闭的房门，在他眼中却如同一道通往未知的鬼门关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抬手敲了敲门。
“进。”屋内传来局长季昌明略带沙哑的声音。
祁同伟推门走进来，季昌明正埋首在一堆文件里忙碌。
看到他进来，季昌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：“坐。”
祁同伟却没有落座，只是双手将调离申请递了过去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：“季局，这是我的调离申请，张队和王局已经签过字了。”
季昌明拿起申请，慢条斯理地翻看着，眉头却越皱越紧。
他抬眼打量着祁同伟，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，又带着几分惋惜：“同伟啊，你和云峰一样，都是汉东大学的高材生，又是缉毒队的功臣，一等功的勋章还没捂热，怎么突然想着要调走？还是要调去京城？”
“是不是在缉毒队受了什么委屈，是不是有人针对你？你跟我说实话，我替你做主。”
祁同伟的喉结动了动，拳头攥得紧紧的：“季局，没人针对我，缉毒队的同事们都待我很好，张队也一直很照顾我。我……我想去京城闯一闯，也想离我女朋友近一些。”
“女朋友？”季昌明嗤笑一声，祁同伟说为了女朋友想去京城，他自然不会有半分怀疑。
如果祁同伟申请调动的是其他部门，他或许还会觉得，他是在队里受了排挤，或是被张云峰打压，可祁同伟的目标是京城，季昌明便彻底排除了这些可能。
他将申请放在桌上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，缓缓开口：“你有没有想过，京城是什么地方？藏龙卧虎，高手如云。你一个县局的缉毒警察，就算立了一等功，又能算得了什么？京城里部里的那些人，哪个不是立过大功，哪个不是在地方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资历？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沉了几分：“更何况，你现在正是提拔的关键时候，局里已经把你的副科名额报上去了。这个节骨眼上提调动，你这不是亲手毁了自己的前程吗？”
祁同伟眼帘微垂，眼底闪过一丝挣扎，可念及陈阳，又想起梁璐那副高高在上、尖酸刻薄的模样，便狠下心来：“季局，我意已决。”
季昌明见他油盐不进，按捺住心中不悦，轻叹了口气：“你啊，就是太执拗。行，你的申请我收下，会向上呈报。但丑话说在前头，这事能不能成我说了不算，后续会带来多少麻烦，我把控不了，也护不住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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