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七年,十月十五。
京城,紫禁城,乾清宫东暖阁。
弘治帝朱祐樘坐在御案前,手中捏着一份密奏,眉头微蹙。这位被誉为“中兴令主”的大明天子,面容清瘦,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,但目光依然锐利。
案上堆满了奏章,从早到晚,从未断过。
做皇帝,从来不是件轻松的事。
“陛下,王恕的密奏,已经是第三封了。”司礼监秉笔太监萧敬躬身站在一旁,小心翼翼地道,“前两封陛下看过未置可否,这一封,他写得格外恳切。”
弘治帝没有抬头,目光依然落在奏章上。
王恕在密奏中,将沈墨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,事无巨细,一一详述——
中秋文会,一首《十五夜望月》惊绝应天;
回乡之后,改良龙骨水车,一人之力抵十数青壮;
入工部军器局,制标准图纸,定公差量具,言“互换装配”,令满院工匠跪服。
最后,王恕以一句掷地有声的话作结:
“此子非止文才冠世,更能格物致知,化虚为实,实乃我大明百年难遇之奇才。若蒙陛下重用,假以时日,必成栋梁!”
弘治帝放下密奏,缓缓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秋阳正好,金瓦红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“萧敬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说,朕这大明朝,如今最缺的是什么?”
萧敬一愣,旋即小心答道:“陛下圣明,四海升平,百官用命,百姓安居,什么都不缺。”
弘治帝轻笑一声,摇了摇头:“你呀,就会捡好听的说。朕问你,去年北边鞑靼入寇,宣府一战,我军火器炸膛者三成有余,死伤无数,这叫什么?”
萧敬不敢接话。
“前年黄河决堤,工部调了三个月工匠,修出来的堤坝,一场大水又冲垮了,这叫什么?”
萧敬垂首不语。
“再往前,成化年间,郑和宝船的图纸竟然失传了。我大明水师,曾经纵横四海,如今连一艘千料大船都造不出来,这又是什么?”
弘治帝转过身,目光灼灼:“朕缺的,是能办实事的人。是能把那些纸上文章,变成真刀真枪、真材实料的人。满朝文武,天天跟朕讲仁义道德,讲祖宗之法,可到了用的时候,谁顶得上去?”
萧敬终于明白了。
陛下不是不满意王恕的举荐,而是太满意了。
满意到,反而有些不敢相信。
“陛下是担心……这沈墨太年轻?”萧敬试探着问。
“年轻不是问题。”弘治帝走回御案前,重新拿起那份密奏,“朕十七岁的时候,已经登基了。问题是,他这些本事,是跟谁学的?那一套什么‘标准’‘公差’‘量具’,朕闻所未闻。若真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
若真是自己琢磨出来的,那就是天纵奇才。
可万一是有人指点,或者干脆是剽窃他人成果呢?
“派人去查。”弘治帝放下密奏,语气平淡,却不容置疑,“查他的老师,查他读过的书,查他从小到大所有事。事无巨细,一一报来。”
“奴婢遵旨。”
萧敬躬身退下。
弘治帝重新坐回御案前,目光落在案头另一份奏章上。
那是兵部刚送来的边报——鞑靼小王子达延汗集结各部,屯兵三万于河套,蠢蠢欲动,恐有南侵之意。
他揉了揉眉心,长长叹了口气。
鞑靼、倭寇、河工、漕运、盐政、吏治……
每一件事,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若是王恕说的那个少年,真有那么大的本事……
弘治帝摇了摇头,不再多想。
等查清楚了再说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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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应天府,军器局。
短短七日,天翻地覆。
老匠人周大牛带着二十几个徒弟,日夜赶工,严格按照沈墨的图纸,打造出了第一批二十支标准化火铳。
今日,是试射的日子。
校场之上,人山人海。
工部上下但凡能走动的官员,全都来了。周用站在最前面,面色紧绷,手心全是汗。
沈墨站在他身旁,神色淡然,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。
二十支火铳,整整齐齐摆在案上。每一支都一模一样,尺寸、重量、外观,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兵备道派来的监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,姓陈,在边关打了半辈子仗,最看不起工部这些“纸上谈兵的文官”。他背着手,围着那二十支火铳转了一圈,皮笑肉不笑地开口:
“周主事,听说你们工部这回弄出了新花样?什么‘标准化’‘互换装配’?老夫在边关打了三十年仗,什么样的火铳没见过?你们这些读书人,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,能打准、不炸膛,才是硬道理。”
周用脸色一僵,正要开口,沈墨却上前一步,拱手一礼:“陈将军说的是。纸上谈兵,不如真刀真枪。今日试射,请将军亲自检验。”
陈将军一愣,打量了沈墨一眼:“你就是那个沈墨?”
“正是学生。”
“哼,嘴上倒是会说。”陈将军冷哼一声,“那好,老夫亲自来试。若是有一支炸膛,或者打不准,你们工部今年的考核,就别想过关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