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一愣,旋即笑了。
笑容里,没有半分畏惧,反而带着几分释然。
“怕。”他坦然道,“谁不怕死?学生也怕。但怕归怕,该做的事,还是要做。改良水车的时候,学生怕失败,怕乡亲们失望;进工部画图纸的时候,学生怕出错,怕火铳炸膛伤人。可正因为怕,才要更仔细,更谨慎,把每一步都算准,把每一处都做好。”
他看着萧敬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真正的怕,不是退缩,而是因为害怕后果,所以拼尽全力避免它。这才是学生理解的‘怕’。”
萧敬听完,久久无言。
夜风吹过,灯影摇曳。
萧敬忽然整了整衣冠,后退一步,朝着沈墨,郑重行了一礼。
沈墨连忙侧身避开:“公公这是何意?”
“这一礼,是替陛下行的。”萧敬直起身,眼中满是感慨,“沈公子,咱家在宫中二十年,见过太多人。有人嘴上说为国为民,心里全是升官发财;有人刚入仕时满腔热血,三五年后便同流合污。像公子这般,年方十七便看得如此通透的,咱家还是头一回见。”
沈墨默然,不知如何接话。
萧敬从袖中取出一块腰牌,递了过来:“这是入宫的通行令牌。公子收好,用不了多久,就会用到。”
沈墨接过,沉甸甸的,冰凉沁手。
“陛下还有一句话,让咱家私下转告。”萧敬压低声音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,“陛下说——让那孩子放手去做,朕给他撑腰。但要快,朕怕自己等不了太久。”
沈墨心中一颤。
等不了太久?
弘治帝朱祐樘,历史上只活到三十六岁。
如今是弘治十七年,距离那位勤政爱民、积劳成疾的天子驾崩,只剩不到一年。
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涌上心头。
他抬起头,郑重拱手:“请公公回禀陛下,学生明白。学生定当竭尽全力,不负圣恩。”
萧敬点点头,转身欲走,忽然又停下脚步,回头道:“对了,还有一件事。公子那位族叔,叫什么来着……沈文?”
沈墨一愣:“公公怎么知道?”
“他在应天府衙门口跪了三天,告你‘不敬祖宗’‘擅改家法’‘蛊惑乡民’。”萧敬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,“应天府的人把他轰走了,他又跑去了按察使司。公子心里有个数,这等人,早晚会惹出乱子。”
沈墨目光一冷。
沈文,原主的嫡亲族叔,当年侵占他家产的元凶之一。原主家道中落,一半是因为父亲早逝,另一半,就是被这位族叔明抢暗夺,一点一点掏空的。
这些日子,他一直忙着工部的事,还没来得及理会这条毒蛇。
没想到,对方倒是先动起来了。
“多谢公公提醒。”沈墨拱手,眼中闪过一丝寒意,“学生自有计较。”
萧敬看他这副神情,心中了然,不再多言,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夜风更凉了。
沈墨站在院中,低头看着手中的令牌,又抬头望向北方。
京城,紫禁城,那位积劳成疾的年轻天子。
还有不到一年。
时间,真的不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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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,沈墨刚回到沈家庄,便看见村口围了一大群人。
人群中央,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子正唾沫横飞,对着周围的村民指指点点:
“……你们都被那个小崽子骗了!那水车是他一个人改的?分明是偷学了我家祖传的图纸!我沈文今日就要替沈氏列祖列宗清理门户,把那欺师灭祖的东西揪出来,送官法办!”
村民们面面相觑,有人想反驳,却被那中年男子的气势压得不敢开口。
沈墨站在人群外,静静看着。
沈文,四十出头,肥头大耳,一脸横肉。当年他爹去世时,此人以“代为保管”之名,抢走了沈家大半田产。原主母子二人,硬生生被逼得从深宅大院搬进了村头破屋。
如今,见自己风生水起,这条毒蛇又冒出来了。
沈墨嘴角勾起一丝冷笑,抬脚走进人群。
“不用揪,我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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