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雾气还沉在低处，云织已经走了两个时辰。
脚下的土路早没了影，草根盘结，踩上去滑腻腻的。她低头看自己的布鞋，鞋尖沾满露水，裤脚也湿了一截，贴着小腿发凉。她没停下，只把包袱往上提了提，继续往前走。
头顶的树冠厚得不见天日，偶尔漏下一缕灰白光，照在苔藓上泛出青绿。四周静得很，连鸟叫都没有，只有她踩断枯枝的声音一声接一声，在林子里回荡。
她知道这不对劲——寻常山林不该这么安静，可她不敢多想，只能咬牙往前。
风从侧边刮来，带着一股腐叶味，还夹着点腥气。她皱了皱眉，脚步慢了些。
忽然，前方浓雾里传来窸窣声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拨动灌木。她立刻站住，屏住呼吸，手摸向腰后——那里什么也没有，只有一根从路边折下的短枝，削了头当防身用。
那声音停了。
她不动。
过了几息，雾中缓缓走出一只兽影。身形似狼，肩高过膝，皮毛灰黑油亮，四肢粗壮，爪子陷进泥里无声无息。最吓人的是它的眼睛，幽绿色，瞳孔竖立，直勾勾盯着她。
云织浑身绷紧。
它没扑上来，只是低伏身子，喉咙里滚出闷响，一圈圈扩散在雾中。她慢慢后退一步，脚跟碰上树根，差点绊倒。她稳住身体，手心出汗，握紧了那根短枝。
兽头微偏，鼻翼翕动，像是在嗅她的气味。然后它动了，不是冲她，而是绕着她打转，步子轻得像猫。她不敢乱看，余光追着它的影子来回扫视。一圈、两圈……第三圈时，它突然加速，猛地朝她左侧窜去！
她本能往右闪，脚下一滑，整个人摔进泥坑。还没爬起，耳边风声骤响，那兽已腾空跃起，张开大口直扑面门！
她抬手格挡，闭眼等死。
“铛！”
金属交击声炸开。
她睁眼，只见一道人影从斜刺里冲出，手中长剑横劈，正撞在兽颚上。火星四溅，巨狼被震得翻滚出去，落地后低吼一声，前爪刨地，再次蓄势。
那人站定在她身前，背影瘦削却不晃。一身青色弟子服，袖口扎紧，腰间佩剑未收鞘，肩头一抹血痕正往下渗。
“还能站起来吗？”那人问，声音清脆，是个年轻女子。
云织点头，撑着地面起身，腿还在抖。
“别怕，它刚才那一扑是试探。”女子没回头，“真要杀你，你早就没命了。”
话音落，狼影再动，这次直取咽喉。
女子旋身迎上，剑光划出半弧，逼得妖兽偏头躲闪。她趁机踏进一步，剑尖挑向其左后腿。那兽吃痛，动作一滞，发出一声闷嚎。
云织看得清楚——刚才那一剑，并非伤在新处，而是精准落在一条旧疤上。她心头一跳，想起自己曾在街市记下的一条：野兽若曾受创，旧伤处行动必有迟缓。
“它的左后腿有旧伤！”她脱口而出。
女子应声而动，剑势更紧，专攻左侧。妖兽连连后退，终于不敢再进，蹲坐在地，龇牙低吼，目光阴狠却不肯离去。
“它不会走。”女子低声说，“这片林子是它的地盘，饿了几日才盯上活物。现在见了血，只会缠着我们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耗着。等它耐不住先动，我才有机会重创它。”
两人背靠背站着，雾气弥漫，视线不过三丈。云织手里仍攥着那根短枝，指节发白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慢慢蹲下，抓起一把湿土。“你要做什么？”女子察觉她的动作。
“等它再扑，我扬土迷它眼睛。”
“行。听我喊‘三’，你就动手。”
她们不再说话，静静等着。
林中恢复死寂。
片刻后，狼尾一甩，再次暴起！
“一！”女子暴喝。
云织双手捧土，手臂后引。
“二！”
妖兽腾空，利爪撕风而来。
“三！”
她猛地扬手，湿泥混着碎叶飞散而出，正中狼眼。那兽空中失准，扑击歪斜，重重摔在地上。女子抓住时机，纵身跃上，剑锋直刺其颈侧软肉！
“嗤！”
血花溅出，染红落叶。
妖兽哀鸣一声，挣扎着爬起，拖着伤腿踉跄逃入雾中，身影很快消失不见。
女子收剑入鞘，喘了口气，这才转身看她：“你反应不错。”
云织摇头：“我没打过架，全靠你在前面挡着。”
“能想到用土，就不简单。”女子笑了笑，露出一对浅浅酒窝，“我叫柳芽，凌霄阁外门弟子，奉命巡查这片林子外围。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？”
“我叫云织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我在找一条路。”
“什么路？”
“往西三百里的路。”
柳芽眉头一挑：“三百里？穿过这片林子？你知道这里多危险吗？前月还有个采药人进来，三天后只剩一副骨架被人拖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云织低头看着自己的鞋，“但我必须去。”
柳芽打量她一眼。眼前这姑娘穿的是粗布裙，背的是旧包袱，脸上沾着泥点，可眼神不闪不避，语气也不虚。不像胡闹，倒像是认了真。
“你是哪家的孩子？谁让你来的？”
“没人让我来。”她说，“是我自己决定的。”
柳芽沉默片刻：“没有引路人，没有符令，连防身本事都没有，就这么闯进来？你不怕死？”
“怕。”云织抬头望向林子深处，“可更怕一辈子待在原地，哪儿也去不了。”
柳芽没再问。
她解开腰带上的小布囊，倒出些粉末敷在肩头伤口上，疼得抽了口气。云织想上前帮忙，又不知怎么开口。最后只是默默递上水囊。
柳芽接过，喝了口水，把水囊还给她：“你还剩多少干粮？”
“五块硬饼，两包腌菜。”
够吃两天。之后呢？”
“走到哪儿算哪儿。”
柳芽叹了口气：“你这性子……跟我小时候有点像。那时候我也觉得，只要往前走，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。”
“那你走到没有？”
“走到了。”她苦笑一下，“但也摔得够狠。现在才知道，有些路，光靠两条腿是走不通的。”
说完，她站起身，拍掉裤子上的泥：“算了，既然遇上了，我就送你一段。至少让你活着走出这片险地。”
云织愣住：“你不必……”
“我不是为你。”柳芽打断她，“我是为我自己。我若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，回头睡都睡不安稳。”
她提起剑，看了眼妖兽逃走的方向：“那畜生受了伤，但没死透，夜里可能还会回来。咱们得赶在天黑前离开这片区域。”
云织点头，背上包袱跟上。
两人并肩而行，脚步踩在厚厚的落叶层上，发出沙沙声。雾依旧没散，能见度不过几步远。柳芽走在前面，时不时停下查看树干上的刻痕——那是她之前巡林时留下的标记。
“你是凌霄阁的弟子？”云织忍不住问。
“嗯，入门三年了。”
“修仙很难吧？”
“难。”柳芽答得干脆，“第一年练站桩，站到腿肿；第二年学御气，吸岔了气咳了半个月；第三年才摸到剑诀门槛。现在每天还得抄功法、守山门、巡边界，忙得脚不沾地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坚持？”
柳芽脚步一顿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：“你不也是？明知道危险，还不是一头扎进来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