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高坡上刮过，带着山野的凉气。云织站在斜坡顶端，脚下是碎石滑落的痕迹，身后是那片她走了三天的迷雾森林。她没有回头太久，只是稍稍停步，喘了口气。腿上的力气几乎耗尽，膝盖处的伤口还在渗血，布裙被荆棘划出几道口子，贴在皮肤上又冷又疼。背包里只剩半块干饼，水囊瘪得能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。
她扶住一旁的枯树，手指抠进树皮裂缝里，借力站直。风吹乱她的头发，遮住眼睛。她抬手拨开，掌心蹭过脸颊时触到一层干涸的泥灰。三天没洗脸了，嘴唇也裂了口，说话都费劲。但她没停下。
柳芽已经走了。那个青色身影最后消失在林雾中，一句话也没多说。保重两个字落下后，风就吹散了余音。云织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再没人会替她挡妖兽、教她辨毒草、分她药粉。她只能靠自己。
她抬头望西。
天边有光。
起初极淡，像晨星未灭时的一点微芒，在厚重云层下浮着。她眨了眨眼，以为是眼花。可那光没散，反而慢慢亮了些，像是从地底升起，穿透层层雾障，落在前方山谷的裂隙之间。
她心头一跳。
不是因为看见光，而是胸口突然热了一下。
和前夜雨中那一瞬一样——短暂，却清晰。她下意识按住心口，指尖隔着湿冷的衣料压着皮肤。热度来得快，去得也快，像风吹烛火，只留下一点余温。可这一次，她没当它是错觉。
她往前迈了一步。
脚下一滑，碎石滚落坡底。她稳住身体，继续走。每一步都沉，腿像灌了铅，但脚步没停。她绕过一块塌陷的岩壁，穿过一片低矮灌木，终于看清了光的来源。
前方是一道山谷裂口，宽不过两丈，深不见底。两侧石壁陡峭，长满青苔。就在裂口中央，有一方平整石台，约莫一人高，表面刻着模糊纹路。此刻，银白色的光正从那些纹路中缓缓溢出，如水流般漫过石面，聚成一道光柱，直指天空。
云织站住了。
她认得这地方。
不，她没来过这里。可这石台、这裂谷、这光升起的方式……和她从小做到大的梦一模一样。梦里她总走一条山路，尽头就是这扇“门”。门不开，只有一道光引她上前。她试过很多次，每次快碰到时就醒了。现在，它真的出现了。
她喉咙发紧，呼吸变浅。
风忽然停了。树叶不动，连鸟鸣都没有。整片山野静得能听见她心跳的声音。她一步步走近石台，脚步慢，每一步都在试探。离得越近，胸口那股温热就越明显，不再是闪一下就消失，而是持续地、稳定地发烫，像怀里揣了块暖玉。
她伸手，指尖触到光幕边缘。
没有灼烧感，也不冰冷。那光像水波，轻轻荡开她碰触的地方，又缓缓合拢。一股细微的牵引力从光中传来，不强，却明确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她向前，不是用手，而是用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。
她收回手，盯着自己的指尖。什么都没留下，可她知道，刚才那一瞬，她确实碰到了命运的边角。
她抬头看向上方。
云海翻涌，九座灵山隐约悬浮于天际——这是她在街市上无数次听人提起的景象。如今，其中一座正藏在云雾深处，轮廓若隐若现。而那道光路，正从石台延伸出去，化作一串漂浮的光点，蜿蜒向上，直通山脚。
这不是幻觉。
她咬了下嘴唇，疼。不是梦。
她曾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疯了。为了一个梦闯进死地，没有引路人，没有符令，连基本防身术都不会。亲戚家的人说得难听：“你这种身份，也配想修仙？”街市上的修士看都不看她一眼。就连柳芽也问过：“你准备好了吗？”
她当时答不上来。
可现在，她知道了。
她不需要准备好。她只需要走过去。
她低头看了看背包，解开绳扣，把剩下的干饼和水囊拿出来，放在枯草堆里。这些东西带不上去。她只留了柳芽给的驱兽符和止血药粉，塞进袖口。然后她站起身，拍掉裤子上的土，一步步走向石台。
踏上第一级台阶时，脚底传来轻微震动。石纹中的光更亮了些，像是回应她的靠近。她没停，继续往上。走到台顶，她站在光柱中央，闭上眼。
风起了。
落叶从四面八方卷来，在她周身盘旋飞舞，顺着光点形成的路径向上飘去。她睁开眼，看见那条光路在空中清晰浮现，像是天地为她铺出的一条道。远处山影渐明，云雾自动分开，露出一条通往山脚的小径。
她跪了下来。
不是拜天，也不是拜地。她是谢自己。谢那个在街市抄书时仍偷偷记下每一名修士服饰的女孩；谢那个被拒之门外却仍每天守候灵舟过境的孤女；谢那个在暴雨中发抖却仍不肯松开包袱的执拗之人。
她撑着地面站起来，抹了把脸。脸上不知何时有了泪痕，但她没哭出声。她只是看着来路，轻声道：“我走了。”
声音很轻，风一吹就散了。但她知道，这句话不是说给谁听的。是告别怯懦，是斩断犹豫，是告诉过去的自己——这一回，我不退了。
她转身，面向光路。
足下泥土开始变化。原本潮湿黏重的黑土，渐渐变成泛着微光的碎石，踩上去有轻微的响动，像是砂粒在低语。空气也变了，不再闷浊，反而清冽甘甜，每吸一口，肺腑都像被洗过一遍。她加快脚步，沿着光点前行。
山路渐陡，但她感觉不到累。胸口的热度一直没退，反而随着她前进越来越清晰，像是有盏灯在体内点亮，照得四肢百骸都有了力气。她不再回头看，也不再迟疑。她只知道，这条路，她等了十八年。
途中经过一处断崖，下方深谷幽暗，雾气弥漫。她本该害怕，可此刻心中只有平静。她沿着崖边小道走，脚步稳。前方光点忽明忽暗，像是在测试她的决心。她没停，一步步跟上。
翻过一道山脊后，视野豁然开阔。前方是一片宽阔谷地，长满野草，随风起伏如浪。谷地尽头，便是那座悬浮山的基座。山体自云中垂落，底部由数根巨石柱支撑，连接大地。石柱表面刻满符文，隐隐发光。一条石阶从谷底直通山上，看不见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