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阳刚照进藏书阁的窗棂,纸页边缘泛起一层淡黄。云织站在登记台前,将《秘境出入录》轻轻放在案上。执事抬眼看了她一下,目光比昨日更冷,像是山泉结了薄冰。
“还书。”她说。
执事点头,伸手去拿书,指尖却在触到封皮时顿了一下。他抽出一张签条,照例递过来:“再借什么?”
云织没接。她看着他的手,那枚戴在无名指上的铜戒依旧闪着微光——和昨夜她在巡查日志上看到的那个签名旁刻的小记号一模一样。
“我想查值守弟子交接日志。”她说。
执事终于抬头,眼神里没有惊讶,只有压低的警告。“那个不能看。”
“为什么?之前还能翻阅。”
“现在不行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字句清楚,“掌门下了令,近期所有涉及秘境进出的记录,非经批准不得调阅。你是知道规矩的。”
云织没动。
她当然知道规矩。可也知道,从前天开始,这规矩就变了。变的不是律法本身,而是执行的人。昨天还有人让她等几天再来,今天直接堵了门路。
“那我借《近月巡查通录》。”她接过签条,在纸上写下书名。
执事盯着那三个字,片刻后才盖印。他取书时动作缓慢,仿佛在拖延时间,又像在观察她的反应。云织只静静站着,直到那本厚册子递到手中。
她转身走向角落的旧档区。那里光线最暗,少有人去。木架歪斜,灰尘积在书脊上,像一层灰白的霜。她把《近月巡查通录》放在桌上,翻开目录页,手指顺着一行行小字滑下。
第六页,有一栏记录被墨水涂改过。原本应是“乙队轮值”,只剩半个“乙”字露在外面,下面批注写着:“补录人员临时通行,由副执事徐某签字放行。”
她记得这个名字。昨夜在巡查日志里见过模糊的“徐”字签名,位置正是审批补录名单那一栏。当时她以为只是巧合,如今看来,这条线绕得更深。
她从袖中取出随身带的笔记,翻开最后一页。上面已有五条线索:
1.多名知情弟子集体回避询问;
2.有外门弟子称曾见灰袍人独坐,未入秘境却似知情;
3.补录名单存在矛盾,有人未收到通知却被记录在册;
4.巡查日志显示非正规队伍进入秘境区;
5.执役提及灰袍人行为异常。
她在第六行写下:“徐姓副执事,与补录名单有关联。”笔尖用力,划出一道深痕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两名年轻弟子走进来,低声议论着什么。云织合上笔记,低头继续翻书。她们走到另一排架子前,声音压低,但仍断续传入耳中。
“听说她还想查交接日志……真是不知好歹。”
“嘘,小点声。她就在那边。”
“怕什么?又不会咬人。再说了,这种时候还敢往上撞,不是心虚是什么?”
纸页在她指间微微发颤。她没有抬头,也没有起身离开。这些话她听得多了。从亲戚家的厨房到宗门练功台,总有人用轻蔑的语气告诉她该怎么做、不该做什么。可这一次,她不能再装作没听见。
她慢慢翻过一页,目光落在一段残缺名单上。那是六月初七当天的清障队名册,十二人列于其上。其中三人名字被红笔圈出,旁边写着“未到场”。而最下方一行小字写着:“实际到场十一名,领队为乙字队徐副执事。”
她迅速抄下这段文字。数字对不上。名单说十二人,到场十一人,可守门记录却显示十二人通过。多出来的那个人是谁?还是……少了一个本该在的人?
她合上书,将笔记收进怀中。起身时扫了一眼那两个弟子,她们立刻噤声,低头假装找书。云织没说什么,径直走出藏书阁。
门外石阶已被晨光晒暖,青苔泛着湿气。她沿着主道下行,脚步稳定,方向却变了。不再去药堂,也不回洞府,而是拐向后山药圃。
山路渐陡,两侧草木茂密。远处传来锄地的声音,夹杂着哼唱的小调。她走近时,看见一个身影蹲在岩缝边,手里握着一把小铲,正小心挖出一株紫茎草。
是凌霄阁弟子甲。
那人抬起头,脸上沾着泥点,眼睛却亮。看见云织,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低头继续挖药。
“你也来采药?”她问。
“路过。”云织走近,在她身旁蹲下,“顺道看看有没有新长的灵植。”
“哦。”她应了一声,动作没停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风穿过林间,吹动枝叶沙沙作响。云织没急着开口。她知道对方有话想说,只是还在犹豫。
果然,片刻后,弟子甲停下手中的活儿,抹了把额头的汗,低声问:“你还打算查下去?”
“嗯。”
“可他们都说你越查,就越显得心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做?”
云织低头,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,指尖轻轻摩挲叶脉。“我不是为了让他们信我。”她说,“我是为了这个门派还能讲理。如果有一天,连规矩都成了摆设,那我们修的就不是仙道,是权术。”
弟子甲怔住,望着她不说话。
云织也没看她,只将叶子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我不想逼谁站出来。但我不能停下。只要我还记得自己是谁,我就得走这条路。”
风吹过,卷起几片碎叶。弟子甲咬了咬嘴唇,终于开口:“我听到过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天我在膳堂打杂,听见两个女弟子躲在灶房后面说话。一个说‘她查得越狠,就越坐实了心虚’,另一个笑起来,说‘苏师姐这招真高,不动声色就把人逼到绝路’。”
云织的手指微微一紧。
“你听清是谁说的吗?”
“声音很熟。”她摇头,“我没敢看,但其中一个,极像是苏瑶。”
云织没说话。她早猜到是她,可听到这个名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,心里还是沉了一下。
“她们还说了别的?”
“不多。”弟子甲压低声音,“但我觉得……这事不简单。你不该一个人扛。”
“现在不是一个人了。”云织看着她,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弟子甲抿嘴笑了笑,眼里有些担忧,也有些坚定。“我会帮你听着风声。别的不敢说,但要是再听见什么,一定告诉你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一起起身。弟子甲背起竹篓,犹豫了一下,又说:“你别去太偏的地方。最近夜里巡山的弟子少了,万一出事,没人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别相信所有看起来愿意帮忙的人。有些人,嘴上说得好听,转头就能把你卖了。”
云织点头。“我记住了。”
她们沿原路返回,走到岔路口时分开。弟子甲往东院走,云织继续往主峰方向去。阳光已铺满山道,远处钟声响起,是午课将始的信号。
她没有去传功殿。她回到洞府,推门进去,烛火跳了一下。屋内一切如常,药柜上的三枚玉匣仍锁在底层,油纸封口未曾拆动。她走到案前,点燃灯火,取出纸笔,摊开笔记。
她先把今日所得一条条写上:
6.徐姓副执事审批补录名单,签名与涂改记录吻合;
7.补录清障队实际到场人数与记录不符;
8.有弟子亲耳听闻苏瑶策划陷害,意图逼她自乱阵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