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炉子
掉下去的过程比他想象中要长。
风很大,呼呼地往耳朵里灌,什么都听不清。雨水打在脸上跟针扎似的,混着伤口渗出来的血,糊了满脸,眼睛都睁不开。
胃在翻。
失重的感觉让五脏六腑全往嗓子眼儿顶,他忍了两秒没忍住,吐了。
吐出来的东西被风吹散了,也不知道飞哪儿去了。
中间撞了好几次崖壁。
第一次是后背,闷响一声,疼得他差点背过气去。第二次是右腿,膝盖撞在凸出的岩石上,整条腿瞬间就没了知觉。第三次记不清了,反正到处都疼,疼到后面就分不出哪儿是哪儿了。
他在空中扭了一下身子——不是想干什么,纯粹是本能反应——然后看到了上面。
崖壁两边的石头像两堵墙,越往下越窄,天被挤成细细一条缝,灰蒙蒙的,看不到人。
也看不到那块石头了。
但他记得。
慕容族徽。
刻在石头上的慕容族徽。
这不是天灾,是人祸。有人提前把石头凿好了搁上面,等他路过的时候推下来。
谁干的?
不用想。
能在荒渊试炼的路线上动手脚的,整个慕容家也就那么几个人有这权限。
慕容德忠那条老狗。
清瘴组、送死的路线、两根烂草、还有这块石头——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。
专门给他设的死局。
想明白这件事的时候,萧凡心里反而平静了。
不是不气。
是气到了一个程度之后,人反而会变得很冷静,冷静到像是在看别人的事。
哦,要杀我啊。
行吧。
然后他就摔到底了。
轰。
后背着地,整个人拍进了一片泥水里。那种冲击力不是疼能形容的——更像是全身每一块骨头同时被锤子敲了一遍,内脏错了位,嘴里涌上来的血是黑色的,又腥又甜,哗地吐了一地。
吐完之后,他躺在泥水里动不了了。
真的动不了。
不是不想动,是身体不听使唤。大脑在发指令——动,快动,爬起来——但四肢完全没反应,像是跟身体断了连接。
只有痛觉还在。
而且特别清晰。
左肩是碎的,他能感觉到断掉的骨茬互相磨着,每磨一下就像有人拿刀在里面搅。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,呼吸的时候胸腔里咯吱咯吱响,像踩在碎玻璃上走。右腿麻了一半,大概是撞崖壁的时候伤了神经。
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好的。
他仰面躺着,雨水从上面那条窄缝里漏下来,打在脸上。
睁着眼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慢慢把视线往旁边挪。
骨头。
到处都是骨头。
白花花一片,堆在四周,有大有小。大的可能是什么兽类的,小的……是人的。
还有几具没烂干净的尸体,歪七扭八地卡在骨堆里。衣服还在,看得出是慕容家仆役的打扮。脸已经没了——不知道是烂的还是被什么东西啃的,就剩一层皮搭在头骨上,塌下去了。
蛆在上面爬。
白白胖胖的,一堆一堆的,蠕动着。
臭味浓得像一堵墙。
萧凡的胃又翻了一下,但吐不出东西了,干呕了两声,嗓子里冒出一股酸水。
这地方可真他妈……
他想骂一句,但没力气骂完。
嘴巴张着,雨水灌进去,呛了一口。
躺着。
动不了。
脑子倒是还清醒,清醒得可恨。
他开始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
想他上辈子。
上辈子他是个普通人,在一个三线城市上班,月薪四千五,住六百块的出租屋。没什么朋友,没什么爱好,唯一的亲人就是他妈。
他妈走得早。胃癌,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了,前后就撑了三个月。
走之前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凡儿,别太拼命,照顾好自己。
他说好。
然后他妈就走了。
那之后他有一段时间不太正常,每天下班回家就坐在出租屋里发呆,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夜。冰箱里永远是泡面和剩饭。
后来有一天晚上他睡着了。
再睁眼就到了这儿。
穿越了。
听着挺带劲的对吧?话本小说里那些穿越的主角哪个不是天赋异禀、奇遇不断?
他倒好。
穿到了一个废体上。
天生经脉堵死,修炼无望,在这个拳头说了算的世界里,他连条狗都不如。
然后被塞去当赘婿。
然后被人当了三年的笑话。
然后今天,连笑话都不让他当了,直接弄死拉倒。
两辈子。
第一辈子活了二十六年,没攒下什么东西,连他妈最后那碗面都没来得及还。
第二辈子活了三年,更惨。连个全乎的身体都没摊上。
现在躺在一堆死人骨头里面,等着咽气。
咽了气就变成这堆骨头里的一份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