爬崖这事没什么好细说的。
又慢又疼。
手指抠着石缝往上挪,每使一次劲左肩就抽一下——骨头虽然接上了,但刚长好的地方还嫩着呢,跟没结实的焊点一样,不敢太用力。
中间有两次脚底打滑差点掉下去,他一条腿蹬在崖壁上,另一条腿悬着,整个人挂在藤蔓上晃,像个晾衣架上的破抹布。
好在炼体三重的臂力比以前强了不止一星半点。换成三个小时前那个废体,让他爬个板凳都费劲,更别说这百来丈的崖壁了。
爬了多久他也不知道,反正手指从疼到麻再到没感觉,最后翻上崖顶的时候,十个指头全秃噜皮了,肉红色的,沾着石头渣子。
他趴在草地上喘了半天。
脸埋在湿漉漉的草叶里,泥巴味灌了一鼻子。
不想动了。
真不想动了。
但不动不行。
暴雨停了,天快亮了。天边有一线发灰的白光,云层压得很低,空气湿冷湿冷的。
等天亮了人就多了,到时候被人看到他精神抖擞地从荒渊方向走回来,那就穿帮了。
他得趁天亮之前赶回去。
而且得是以一个半死不活的废物的姿态回去。
萧凡撑着地面站起来,先活动了一下四肢——嗯,都能动,比从深渊里刚出来那会儿好多了。
然后他花了几秒钟切换状态。
弓背。塌肩。膝盖微弯。重心放低。脚步拖沓。
目光往下压,眼皮耷拉着,瞳孔故意散焦——就是那种看什么都没在看的感觉。
整个人从里到外散发出一股子我快死了别碰我的气息。
这套东西他练了三年了,比他上辈子背英语单词还熟。
慕容府的方向在东边。
远远能看到那片黑黢黢的屋顶轮廓,飞檐翘角,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头趴着的兽。
几盏灯笼还在门口亮着,风一吹晃晃悠悠的,光照出来的那一小圈地面是湿的。
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。
路上经过一片碎石地的时候,他故意在一块尖石头上踩了一脚——脚底板划了道口子,血渗出来了,踩一步留一个红脚印。
效果不错,看着很惨。
到了府门口。
两个守门的歪在柱子上,一个嗑瓜子一个打瞌睡。
他拖着脚步走近的时候,嗑瓜子那个先看到了他,先是眯着眼辨认了一下,然后乐了。
嚯,没死啊?
打瞌睡那个也被吵醒了,伸脖子看了看,也笑了:我操真没死?我还跟老周赌了五文钱,赌你今晚喂蛇,这下亏了。
萧凡站在台阶底下,弓着背,抬起一只脏兮兮的手指了指里面。
大管家……派我去的……采药……
声音轻得像蚊子叫。
说到一半,配合性地咳了两声,然后噗一口血喷在台阶上。
是咬舌头挤出来的,但看着效果很好——暗红色的一摊,在青石板上特别扎眼。
两个守门的笑不出来了。
对视了一下。
这模样确实不像装的。浑身泥巴蛇血,衣服烂成布条,脸色白得跟纸一样——就算是装,谁能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?
万一真死在门口那就麻烦了。赘婿再怎么说名义上也是郡主的男人,死在自家门前,郡主那边不好交代。
行了行了,赶紧滚进去。嗑瓜子的挥了挥手,别死我这儿。
走侧门啊!另一个补了一句,正门不是你能走的,记着。
萧凡弯着腰道了声谢,从侧门溜了进去。
进府之后他没走大路,专挑犄角旮旯的小巷子走。三年了,这些路他闭着眼都能走。
哪块砖头松了踩上去会响,哪个拐角有值夜的走动,哪段路没有灯——全在他脑子里装着呢。
偏院。
远远就看到了那间破屋。
墙皮掉了一大半,屋顶的茅草薄得透光,门板歪着,风一吹嘎吱嘎吱响。
这破地方他住了三年,按说应该习惯了。但今天走近的时候,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跟以前不太一样了。
不是屋子变了。
是他变了。
以前回这间屋子,心里是沉的。因为回来了就意味着又熬过了一天,明天还得继续熬。
现在回来——
他说不上来什么感觉。大概有点像考完试回家的那种心情?知道接下来有事要干,而且这些事他有把握能干好。
还没走到门口呢,门就开了。
一个瘦小的影子从里面窜出来。
少爷!!
萧青竹。
双眼哭得跟核桃一样,鼻涕都快下来了,手里端着一盆水,水面冒着微弱的热气——显然温了一整夜。
您回来了!您真的回来了!
小家伙说着就哭上了,眼泪啪嗒啪嗒往水盆里掉。
我到处打听都没消息,林嬷嬷说您估计是喂蛇了,连收尸都不用……
我不信,我就不信……我一直在这儿等着……
他抽抽搭搭的,端水的手抖得厉害,水洒了一地都不知道。
萧凡看着他。
十五岁。瘦得跟豆芽菜似的。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,袖口磨出了线头。
这孩子跟了他三年。
慕容家随手拨给赘婿使唤的最底层仆人,地位比他高不了多少。他被人欺负的时候,萧青竹跟着挨骂。他被罚跪的时候,萧青竹蹲在墙角陪着。
他被断了饭的那些晚上,是这孩子从厨房偷偷端来半碗剩粥。
他被罚跪在雪地里的那个冬天,是这孩子脱了自己的棉袄给他裹上,然后自己冻得直打摆子。
整个慕容府几百号人。
就他一个叫萧凡少爷。
不是挤兑着叫的,是正经叫的。
行了,别哭了。
萧凡伸手拍了拍他肩膀。
力道比以前重了一些——炼体三重嘛,手劲大了,他还没完全适应。
拍得萧青竹一个趔趄。
少爷您劲儿变大了?
磕着了,手没轻重。
萧青竹没多想,把水盆往前递:您先擦擦吧,我去灶上给您热碗粥——
不急。萧凡接过水盆搁在地上,先进屋。把门关上。
屋里还是老样子,暗得很,角落里那盏油灯快燃尽了,只剩指甲盖大小的一点火苗在晃。
萧凡在床上坐下来,把怀里那只布袋掏出来,往床上一倒。
蛇胆、鳞片、蟒牙、断剑——稀里哗啦摊了一床。
萧青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这……这是……
别问,萧凡说,今晚你看到的东西,一个字不能往外说。做得到吗?
做得到!回答得飞快,连犹豫都没有。
去外面守着,有人靠近就敲两下门。
是!
萧青竹跑出去了。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了一下,大概是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就跑远了。
屋里就剩萧凡一个人。
他看着床上那堆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