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大风厂门口的火光已经熄灭,但人群还没有散去。
救护车运走了重伤员,轻伤的工人在现场简单处理后,也都不肯离开。他们围在一起,面色悲愤,低声议论着刚才发生的事。
苏晨没有走。
他站在人群中,和工人们在一起。
陈岩石也没有走。
他坐在一把破旧的椅子上,身边围着一群老工人,正在听他们诉说。
杨青走过来,低声对苏晨说:“苏区长,陈老请您过去。”
苏晨点点头,跟着杨青来到陈岩石面前。
陈岩石指了指旁边的凳子:“小苏,坐。”
苏晨坐下,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工人。他们看着他的眼神,和之前不一样了——没有了警惕,没有了敌意,取而代之的是期待和信任。
陈岩石清了清嗓子,开口说:“小苏,我给你介绍一下。这位是郑西坡,大风厂的工会主席。”
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起来,朝苏晨点点头。他穿着一件旧棉袄,戴着眼镜,看起来斯斯文文的,不像工人,倒像个老师。
苏晨站起身,主动伸出手:“郑主席,久仰。”
郑西坡愣了一下,连忙握住他的手:“苏区长,您认识我?”
苏晨笑了笑:“听说过。大风厂的诗人,工人心目中的主心骨。”
郑西坡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苏区长过奖了,我就是个普通工人,写几句歪诗,不值一提。”
陈岩石摆摆手:“老郑,别谦虚了。苏区长是来了解情况的,你把厂里的事,好好跟他说说。”
郑西坡点点头,重新坐下,开始讲述。
“苏区长,大风厂是八十年代建的,最开始是国有企业,后来改制成了股份制。蔡成功占51%的股份,我们工人集体占49%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厂子最红火的时候,有三千多工人,生产的服装销往全国。后来不行了,效益一年不如一年,最后停产了。工人们有的下岗,有的内退,有的自谋生路。”
苏晨点点头,问:“那股权的事,是怎么出问题的?”
郑西坡叹了口气:“蔡成功那个人,心术不正。他自己投资失败,欠了一屁股债,就去找山水集团借钱。借了6500万,说好是过桥资金,三个月还清。但他自己那51%的股权不够抵押,就伪造了我们全体工人同意的合同,把我们49%的股权也一起抵押了。”
苏晨眉头一皱:“伪造合同?工人完全不知情?”
郑西坡苦笑:“完全不知情。我们后来才知道,他找人造了假合同,把我们所有人的名字都签上去了,手印也是假的。”
旁边一个老工人忍不住插嘴:“那个王八蛋,我们把他当兄弟,他却在背后捅刀子!”
其他人纷纷附和,群情激愤。
陈岩石抬起手,示意大家安静。
郑西坡继续说:“后来蔡成功还不上钱,山水集团就起诉到法院。京州市中院开庭审理,我们工人去旁听,想说明情况,但法官根本不让我们说话。最后判决下来,大风厂100%的股权,全部判给了山水集团。”
苏晨问:“你们上诉了吗?”
郑西坡苦笑:“上诉了。省高院维持原判。”
苏晨沉默了。
两级法院,都判山水集团赢。
这背后,没人在操作,谁信?
郑西坡继续说:“本来股权判给山水集团,我们工人也无话可说,毕竟法院判了。但后来光明峰项目启动,这片地要拆迁,能拿十个亿的补偿款。按股权比例,我们工人应得4.9个亿,平均每人二十多万。”
他的声音变得激动起来:“苏区长,这二十多万,对我们这些下岗工人来说,是救命钱啊!有的家里有人生病,等着钱救命;有的孩子要上学,等着钱交学费;有的欠了一屁股债,等着钱还账。这笔钱,是我们的血汗钱,是我们的养老钱,是我们后半辈子的指望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