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青连忙拿出笔记本,准备记录。
苏晨缓缓开口:
“关于大风厂股权纠纷及拆迁问题的调查报告。”
“一、基本情况。大风厂原为国有企业,后改制为股份制企业,蔡成功持股51%,工人集体持股49%。2011年,蔡成功因个人投资失败,向山水集团借款6500万元,期限三个月,月息七分。借款时,蔡成功将大风厂100%股权作为抵押,其中包括未经工人授权的49%股权。”
“二、争议焦点。山水集团主张,借款合同合法有效,股权抵押手续齐全,法院判决其获得大风厂全部股权,应予执行。工人主张,蔡成功伪造工人签名和手印,擅自抵押工人股权,法院判决不公,应予撤销。”
“三、调查发现。经查,蔡成功借款时提供的《股权抵押协议》附件中,‘工人代表’的签名与工人本人签名存在明显差异,手印亦不符。省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鉴定报告显示,该附件上的签名和手印均为伪造。此外,京州市中院主审法官陈清泉,与山水集团关系密切,多次出入山水集团所属的山水庄园会所,其判决的公正性存疑。”
“四、初步结论。综合调查情况,本报告认为,大风厂股权纠纷的核心问题,在于山水集团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取了工人股权。法院判决虽然形式上合法,但实质上存在重大瑕疵。工人阻拦拆迁,虽有不妥之处,但情有可原。建议上级部门高度重视此事,重新审查相关证据,依法公正处理。”
苏晨说完,看向杨青:“记下来了吗?”
杨青点点头:“记下来了。”
苏晨说:“整理一下,写成正式的调查报告。写完之后,给我看。”
杨青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苏晨突然叫住他:“杨主任,你刚才记录的提纲里,有没有提到山水集团的问题?”
杨青一愣,翻开笔记本看了看:“提到了。说不正当手段获取工人股权。”
苏晨摇摇头:“不够。要写得再直接一点。就说——山水集团利用蔡成功的借款合同,通过伪造的股权抵押协议,勾结法院枉法裁判,非法侵占工人股权。”
杨青愣住了。
“苏区长,这样写……会不会太直接了?”
苏晨看着他,淡淡地说:“杨主任,你觉得我是在写文章,还是在反映问题?”
杨青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苏晨继续说:“调查报告,不是八股文。不需要拐弯抹角,不需要含含糊糊。该怎么说就怎么说,该写什么就写什么。工人被欺负了,我们要替他们说话。山水集团有问题,我们要写清楚问题。这才叫实事求是。”
杨青深吸一口气,郑重地点点头:“是,苏区长。我明白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,苏晨又叫住他。
“杨主任,你刚才写的那份提纲,有几处用词不太准,标点符号也有错误。”
杨青愣住了。
他低下头,翻开笔记本看了看,确实有几处小错误。
但他心里清楚,这些错误,是他故意的。
写材料这么多年,他养成一个习惯——给领导看的稿子,不能写得太完美。要留几个小错误,让领导挑出来。这样领导才会觉得,自己看过了,把关了,有存在感。
这是机关里的潜规则。
他以为苏晨年轻,不懂这些,所以故意留了几个错。
没想到,苏晨一眼就看出来了。
“苏区长,我……”
苏晨摆摆手,打断他:“杨主任,我知道你的心思。留几个小错误,让领导挑,显得领导水平高。对不对?”
杨青涨红了脸,点点头。
苏晨看着他,认真地说:“杨主任,你是个有能力的人。但机关里的那些小聪明,以后少用。写材料就是写材料,实事求是,精益求精。不用刻意留错,也不用刻意讨好。你写得好,我看得出来。你写得不好,我也看得出来。明白吗?”
杨青低下头,声音艰涩:“明白。苏区长,我错了。”
苏晨点点头:“行了,去改吧。改完再给我看。”
杨青转身离开,脚步有些沉重。
但心里,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这个年轻的领导,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。
不仅能力强,看得透,而且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。
跟着这样的人干,值。
杨青离开后,苏晨靠在椅背上,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。
下午五点。
距离一一六事件爆发,还有不到一个小时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远处大风厂的方向。
天色渐暗,暮色四合。
那片老旧的厂房,在夕阳的余晖中,显得格外孤寂。
他喃喃自语:“快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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