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清玄下了渡船,雨丝便缠上来。
三月天,江浙一带多是这种雨。不大,却密,斜斜地织成一片烟,罩着水面,也罩着前头的镇子。他站在埠头上,看船夫撑篙回去,那乌篷船便慢慢隐进雨里,只剩橹声,咿呀咿呀地,也远了。
他背着一只旧木箱,箱上缚了把油纸伞,却没撑。桃木剑从箱口斜斜探出一截,剑穗是旧的,黑绳编的,已经有些起毛。左手提着罗盘,盘面用油布包着,只露出天池那一圈。衣裳半湿,他也不急,顺着青石板路往镇里走。
镇口有座石牌坊,刻着“青溪镇”三个字,笔画里生了青苔,雨水顺着淌下来,像流泪。
进了镇,两边是些老铺子,门板都卸了,里头黑黢黢的。有个剃头摊子支在檐下,老师傅坐在凳上打盹,面前铜盆接了半盆雨水。再往前,是家杂货铺,柜台上摆着洋火、肥皂、纸烟,还有个玻璃瓶,里头装着花花绿绿的糖果。铺子里头坐着个妇人,抱着孩子喂奶,见陈清玄走过,便侧了侧身。
陈清玄没有多看。
他找客栈。
镇上客栈只一家,叫“安顺”,在十字街口。两层木楼,底下是饭堂,上头住客。陈清玄进门时,店里没有别人,只有个伙计趴在桌上算账,拨着算盘珠子,啪嗒啪嗒响。
“住店?”伙计抬起头,打量他一眼。
陈清玄点头。
“大通铺两角,单间五角,饭钱另算。”伙计说着,又看他背上那柄桃木剑,“先生是看风水的?”
“跑江湖的。”陈清玄说。
伙计哦了一声,没再问,拿了钥匙带他上楼。楼梯窄,踩上去吱呀作响。二楼走廊也窄,只容一人过,两边是房门,都关着。伙计推开最里头一间,说:“就这间了。”
房间不大,一张木板床,一张条桌,一把椅子。窗子对着后街,推开看,是条窄巷,对面是另一户人家的后墙,青砖灰瓦,墙上爬着几根枯藤。
陈清玄把木箱放下,解了桃木剑,靠在床头。又解了油布,看罗盘。天池里的针稳稳指着南,没动。
“先生要用饭不?”伙计站在门口问。
“晚些再说。”
伙计便下楼去了。
陈清玄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听着窗外的雨声。那雨声细密,绵绵的,像蚕在吃桑叶。他又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那条窄巷。巷子尽头有棵槐树,叶子还没发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。树下堆着些破筐烂篓,雨水滴在上头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看了片刻,他关窗,躺回床上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雨声渐渐小了。天也暗下来,房间里黑沉沉一片。陈清玄起身点了灯,下楼吃饭。
饭堂里多了几个人。有个穿长衫的老先生,戴着眼镜,在角落里看报。有两个穿短打的汉子,坐在一起喝酒,声音不大,说着什么收成、什么捐税。柜台后头站着个中年妇人,该是老板娘,正拨弄着一把算盘。
陈清玄要了一碗面,一碟咸菜,坐在靠门的位置慢慢吃。
面是阳春面,汤清,面上漂着几粒葱花。咸菜是雪里蕻,切得细,腌得透,咬起来脆生生的。
他正吃着,外头进来一个人,收了伞,跺跺脚上的泥。是个年轻人,穿着灰布长衫,戴一副圆眼镜,像是镇上学堂的先生。他进门便往角落里去,坐到那老先生对面,低声说着什么。
陈清玄耳朵尖,隐约听见几句。
“……又闹了,”年轻人说,“昨晚后街那老宅子,又有动静。”
老先生放下报纸,扶了扶眼镜:“别瞎说。”
“真的,我亲耳听见的,”年轻人压低声音,“哭声,女人的哭声,从里头传出来。可那宅子空了七八年了,哪来的女人?”
老先生沉默片刻,说:“这事莫要乱传,传出去不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