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午后突然大起来的。
陈清玄从镇上回来,刚进客栈,那雨便像泼下来一般。街上的人纷纷躲闪,挑担的丢了担子往檐下跑,卖鱼的连盆都顾不上收,几条鲫鱼在青石板上乱跳。
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转身想上楼,伙计却从柜台后头探出头来:“先生,对不住,您那房得让让。”
陈清玄回头看他。
伙计一脸为难:“刚来了几位客人,是县上保安团的人,包了楼上剩下的几间。您那房他们也要了,说是人多,挤一挤。您看这……”
“我住哪儿?”陈清玄问。
“这……”伙计搓搓手,“要不您去别家问问?”
“镇上还有别家?”
伙计不说话了。
柜台后头的老板娘抬起头,看了陈清玄一眼,又低下头去拨算盘,像是不关她的事。
陈清玄站着没动。外头的雨越下越大,哗哗地响,溅进门里来,打湿了他的鞋面。
这时,那个戴圆眼镜的年轻人从楼上下来,手里抱着几本书。见陈清玄站在门口,他愣了一下,又看看伙计,像是明白了什么。
“安顺客栈从来如此,”年轻人说,“保安团的人来了,住客就得让。先生是外地来的吧?”
陈清玄点头。
年轻人想了想,说:“镇西有座老宅,空着,是我一个远房亲戚的。先生若不嫌弃,可以去那儿避避雨。虽说是空屋,好歹能遮风。”
陈清玄看着他。
“我姓周,在镇上学堂教书,”年轻人说,“先生若信得过,我带你去。”
陈清玄又看一眼外头的雨,背上木箱,提起桃木剑,说:“有劳。”
周先生撑开伞,两人钻进雨里。
雨很大,打在伞面上嘭嘭响。青石板路上水流成溪,浑浊的水夹着枯叶往低处淌。两人踩着水走,鞋袜很快就湿透了。
镇子不大,从十字街往西,过了两座石桥,便到了镇西。这边比东头冷清,房屋也旧些,好些门上都挂了锁,有的甚至塌了半边墙。
周先生在一座老宅前停下。
宅子是两进的,门楼很高,黑漆大门,门环是铜的,已经生了绿锈。门槛也高,足有半尺。门楣上悬着一块匾,字迹已经模糊,隐约能看出个“温”字。
“就是这儿了,”周先生说,“温家老宅。温家原是镇上大户,后来败了,人都搬走了,只剩这座空宅。钥匙在我这儿,托我照看。”
他摸出一把黄铜钥匙,插进锁孔,拧了几下,锁开了。推开大门,里头一股潮气扑面而来,夹杂着霉味和朽木的气息。
周先生侧身让陈清玄进去,自己也跟着跨过门槛,回身把门关上。
雨声立刻小了许多。
是个天井,不大,青砖铺地,长满了青苔。正中一口大缸,里头积了半缸雨水,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。正对天井是堂屋,门虚掩着,两边是厢房,楼上还有一层。
周先生领着陈清玄穿过天井,推开堂屋的门。里头光线暗,好一会儿才看清。正中摆着条案、八仙桌、太师椅,都是旧式家具,落满了灰。墙上挂着一幅中堂,画的是山水,已经发黄,两边对联的字也辨不清了。
“先生就在这儿将就一晚,”周先生说,“厢房里有床,铺盖是没有的,得委屈先生自己对付。灶房在后头,有柴火,先生若要烧水,自己动手。”
陈清玄放下木箱,环顾四周,说:“多谢。”
周先生摆摆手,又看看他,欲言又止。末了只说:“先生夜里若听见什么动静,不必理会。这老宅子,空久了,总有些响动。”
陈清玄看着他。
周先生移开目光,说:“我先回了。明日一早再来。”
他走后,陈清玄一个人在堂屋里站着。
雨打在瓦片上,声音比方才清晰。天井里的水缸接满了,溢出来,顺着砖缝往外流。有一只壁虎趴在窗棂上,一动不动,像是死的。
陈清玄提了木箱,进厢房看。
厢房不大,一张架子床,一张条桌,一把椅子。床上只有光木板,落了一层灰。墙角结着蛛网,一只蜘蛛蹲在网心,也是不动。
他把木箱放在桌上,解了桃木剑,靠在床边。又取出罗盘,看那指针。指针稳稳指着南,还是没动。
陈清玄在椅子上坐下,听着雨声。
天渐渐暗下来。
他起身去灶房,果然有柴火,便生了火,烧了一锅水。灶房里有口旧水缸,他掀开看,缸里还有半缸水,虽说是死水,烧开了也能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