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。
金都酒楼。
许青阳穿着一身靛蓝色的便装,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,手里捏着一只酒杯,眼神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楼下街道。
午时刚过,酒楼里人不多,三三两两的食客分布在各个角落,说话声压得很低,偶尔传来几声笑。
但许青阳的注意力不在这些人身上。
他的目光越过窗户,落在街对面茶棚里的那个人身上。
刘峰。
这位京城来的试百户,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,头上戴着斗笠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他坐在茶棚最靠边的位置,手里端着茶碗,眼睛却一直盯着金都酒楼的大门。
许青阳嘴角微微勾起。
跟了三天,今天总算亲自出马了。
也好。
他收回目光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视线开始在酒楼里游弋。
按照系统的提示,柳摇枝今天会来这里。
他会以什么身份出现?易容?伪装?还是直接以真面目示人?
许青阳不知道,但他有办法认出来。
花解语说过,柳摇枝脖颈后有一颗痦子,黄豆大小。不管他怎么易容,那颗痦子不会变。
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。
许青阳余光扫过去——
一个白发老翁走了上来。
这人看起来六十来岁,头发花白,脸上皱纹纵横,背微微佝偻,走起路来颤颤巍巍,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,手里拄着根拐杖,在店小二的搀扶下走到角落的一张桌子前坐下。
“客官,您用点什么?”店小二殷勤地问。
“一壶酒,两斤酱牛肉。”老翁的声音沙哑苍老,“酒要好酒,肉要烂一些。”
“好嘞!”
店小二转身离去。
许青阳端起酒杯,借着喝酒的动作,目光从老翁身上扫过。
头发白了,脸上有皱纹,背佝偻着——但他的手不对。
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翁,双手应该枯瘦干瘪,皮肤松弛。可这个老翁的手,虽然故意缩在袖子里,但露出的那一点点手背,皮肤光滑紧致,没有一丝老年斑。
更重要的是,他点菜的方式。
“酒要好酒,肉要烂一些。”
这不是一个普通老翁会说的话。这是江湖人的习惯——酒要好,是因为喝惯了;肉要烂,是因为赶时间,怕嚼不烂耽误事。
许青阳心里有了数。
他放下酒杯,站起身来,端着酒壶走向那张桌子。
“老人家,一个人?”他在老翁对面坐下,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,“拼个桌,不介意吧?”
老翁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算是默认。
许青阳坐下,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又给老翁面前的空杯满上。
“老人家贵姓?”
“免贵姓张。”老翁的声音沙哑。
“张老伯是本地人?”
“不是。”老翁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“路过,办点事。”
许青阳点点头,不再多问。
酱牛肉端上来了,热气腾腾,切得薄厚均匀。老翁拿起筷子,夹起一片放进嘴里,慢慢咀嚼。
许青阳看着他拿筷子的动作——
左手。
左撇子。
他笑了。
“张老伯,”他压低声音,“花解语让我来的。”
老翁的筷子一顿。
那一瞬间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杀意,像是沉睡的猛兽突然苏醒。但只是一瞬间,又恢复了浑浊和苍老。
“年轻人,你说什么?”老翁的声音依旧沙哑,“老朽不认识什么花解语。”
许青阳没说话,撸起袖子,露出左臂。
手臂上,一道黑色的线从手腕延伸到肘部,像是活虫在皮肤下蠕动,狰狞可怖。
三尸脑尸丹的痕迹。
老翁的眼神变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叫许青阳。”许青阳放下袖子,直视他的眼睛,“花解语临死前,让我来找你。”
柳摇枝的呼吸急促了一瞬。
他盯着许青阳,目光在他脸上、身上来回扫视,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。
许青阳一动不动,任由他打量。
过了很久,柳摇枝开口,声音不再是沙哑的,而是恢复了原本的低沉:
“她怎么死的?”
“被锦衣卫杀的。”许青阳说,“杀她的人,叫许青阳。”
柳摇枝眼角抽搐了一下:“你叫什么?”
“我也叫许青阳。”许青阳苦笑,“同名同姓,我也没想到这么巧。”
柳摇枝盯着他,目光锋利如刀。
“你是她什么人?”
“我是……”许青阳犹豫了一下,眼中闪过一丝痛苦,“我是她的人。”
柳摇枝眯起眼睛。
许青阳深吸一口气,像是在平复情绪,然后缓缓说:“三个月前,我在余杭城外遇见她。那时候我不知道她是五毒教的人,只觉得她……很美。后来,她给我下了三尸脑尸丹,让我帮她办事。我帮她打探消息,帮她传递书信,帮她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低下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
柳摇枝看着他的眼神,慢慢变了。
那种锋利褪去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愤怒,悲痛,还有一丝……同病相怜。
“她给你下的丹?”他问。
许青阳点头。
“解药呢?”
“她说,等事情办完,就给我。”许青阳抬起头,眼眶微红,“可她还没来得及给,就被抓了。”
柳摇枝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她被抓的时候,你在哪?”
“我在外面。”许青阳说,“她说去办一件事,让我在城外等。我等了三天,没等到她,只等到了消息——她被锦衣卫抓了,关进了诏狱。”
他握紧拳头,指节发白:“我本想救她,可我连诏狱的门都进不去。后来……后来听说她被杀了。”
柳摇枝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。
“杀她的人,叫许青阳。”他咬着牙重复了一遍。
“对。”许青阳看着他,“你也叫许青阳?”
“我不叫许青阳。”柳摇枝冷笑,“我叫柳摇枝。”
许青阳“恍然大悟”:“原来您就是……花解语说过您,说您是她的丈夫。”
柳摇枝没说话,端起酒杯一饮而尽。
“她临终前,托人给我带话,”许青阳压低声音,“让我来找您,告诉您杀她的人是谁。还说……让您一定要替她报仇。”
柳摇枝眼中杀意迸发:“那个人在哪?”
许青阳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转头看向窗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