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下的土地还在震，那声“咔嗒”像根铁丝卡在耳道里，甩都甩不掉。楚无缺没动，阿箬也没动，两人就这么盯着地缝，仿佛多看两眼就能看出底下藏着的是耗子还是棺材。
过了几秒，楚无缺缓缓直起腰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他没再笑，也没耍宝，连那个豁口碗都老老实实揣回怀里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阿箬点头，骨簪在发间轻轻一颤，像是回应某种看不见的信号。
两人一前一后，沿着地脉阴寒流动的方向往西走。天边最后一缕光也沉了下去，星星一颗接一颗冒出来，排得整整齐齐，像谁拿尺子量过似的。楚无缺抬头瞅了一眼，心想这要是画成符，估计能值三顿饭钱。
路不好走。枯草扎脚，土块脆得一踩就碎，风从地缝里钻出来，带着一股子馊味儿，闻着像腌了三年的酸菜坛子被打翻了。越往前，空气越闷，连虫子都不叫。楚无缺平时最爱拿这点开玩笑，说什么“连蚊子都嫌我血臭”，可这会儿他一句也没说。
阿箬走在前面半步，手指时不时按在骨簪上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她的脚步很稳，但眼神越来越沉。
“快到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嗯。”楚无缺应了一声，“你簪子又抖了？”
“不是抖。”她纠正，“是震。频率变了，说明能量源更近了。”
“哦。”楚无缺挠头，“那它是想唱歌还是报警？”
“你想知道？”她侧脸看他。
“不想。”他立刻摆手，“我怕它真唱起来，我得给打赏。”
阿箬没理他，继续往前走。楚无缺乐呵呵地跟上，但这次他没再刻意保持半步距离，而是紧了些，眼睛也不乱瞟了，全落在前方那片黑影上。
——村子到了。
说是村，其实也就十几户人家，泥墙矮屋，屋顶盖着茅草，有几间连瓦都没有。村口立了个歪斜的木牌，字迹模糊，依稀能辨出个“安”字。一条小道通进去，两边是干裂的田地，连杂草都没几根。
最怪的是，一点声气都没有。
没有狗叫，没有鸡鸣，连灶台都没冒烟。明明是晚饭时候，可家家户户门窗紧闭，窗户纸糊得严严实实，透不出一点光。
楚无缺停下脚步，眯眼看了看：“这村办丧事呢？”
阿箬没答，只把手掌贴在地上，闭了眨眼。再睁眼时，她眉头锁成一个“川”字。
“不对。”她说，“活人不会这么安静。”
“也许人家早睡。”楚无缺咧嘴，“养生懂不懂？日出而作，日——呃，他们这作息比和尚还严。”
“牛棚空着。”阿箬指了下村边，“驴没拴槽，猪圈干得能炒瓜子。可灶台冷的，水缸满的，说明没人做饭，也不是逃荒。”
楚无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，还真是。牲口全没了，可屋子没烧，门也没破，不像遭过劫。
“那……集体打坐去了？”他嘀咕。
话音刚落，村口忽然动了。
十几个村民从巷子里走出来，步伐一致，像是用一根线牵着。男男女女老少都有，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，脸上没表情，眼神直勾勾的，像庙里泥胎开过光但忘了点睛。
他们在村口站定，排成两列，动作整齐得吓人。
然后，齐刷刷开口。
“外人止步，莫入净土。”
声音平平的，没高低，没情绪，像背书，又像念经。
楚无缺往后退了半步，差点踩到阿箬脚上。
“我靠。”他压低嗓门，“这阵仗，比南域皇宫早朝还规整。”
阿箬没说话，只把骨簪往发里按了按，指尖微微发凉。
村民们依旧站着，没人眨眼，没人动，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。风吹过来，带起几片枯叶，从他们脚边滚过去，也没人低头看一眼。
楚无缺突然笑了。
他往前一步，右手一抬，做了个江湖郎中卖药的招牌动作：“各位父老乡亲！在下楚神医，专治各种不服、不醒、不拉屎！今日路过贵宝地，见此地阴气缠绕，恐有邪祟作乱，特来免费驱邪，附赠摸骨算命，走过路过不要错过！”
说完，他还原地转了个圈，破袖子呼啦一甩，脚下故意一绊，整个人摔了个四仰八叉。
“哎哟我的老腰！”他捂着屁股跳起来，碗从怀里掉出来，在地上滚了两圈。
换平时，这出戏至少能逗笑三个小孩五个老头。可现在——
没人笑。
没人动。
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。
楚无缺坐在地上，看着那一排面无表情的脸，慢慢收了笑。
他捡起碗，拍了拍灰，塞回怀里。
“行。”他站起来，拍拍屁股，“我知道了。”
阿箬已经退到林边，招手示意他别再演。
楚无缺走过去，低声说：“不是装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阿箬摇头，“他们的意识被压制了，或者……被替换了。”
“替换？你是说夺舍？”
“不像。”她皱眉，“夺舍会有灵力波动，这更像是……集体催眠，或者某种精神链接。”
“谁干的？”楚无缺环顾四周，“村长？族长？还是灶王爷兼职干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阿箬抬手，指尖悬在骨簪上方，“但我能感觉到，阴寒之气是从祠堂方向来的。而且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它在动。”
“动？”楚无缺一愣，“自己长腿了？”
“像水流。”她说，“顺着地脉往西渗，速度不快，但持续不断。”
楚无缺回头看了眼村子。祠堂在村子最里面，屋顶上隐约有层黑雾，不浓，但一直不散，像锅没烧开的水，冒着虚汗。
“咱硬闯？”他问。
“不行。”阿箬摇头，“这些人不是敌人，是受害者。我们一动手，他们可能会被当成武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