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可怕的是，这种情况在城内不断上演。
曾经优雅的贵族，为了一块肉，在街头拔剑决斗。他们的剑术依然精湛，招式依然华美，但目的已经从“荣誉”变成了“蛋白质”。输者，不仅死去，而且被分食。赢者，带着染血的战利品，消失在黑暗的角落。
虔诚的修女，在教堂里祈祷时饿死。她们跪倒在风神像前，双手合十，面容安详，仿佛真的得到了救赎。但琴知道，那只是营养不良导致的昏迷，然后在昏迷中器官衰竭。她们最后的祈祷，不是献给风神，而是献给食物。
孩子们不再玩耍。他们曾经追逐的蒲公英，如今被吃掉了。他们曾经攀爬的风车，如今被拆解了，木材用于生火，或者建造隔离区的围栏。他们用呆滞的眼神，盯着每一个路过的大人——那不是期待糖果的天真，而是估量肉质的专业。
风神像下，每天都有人自杀。
不是跳楼，不是割腕，而是更加虔诚的方式。他们祈求巴巴托斯的救赎，用最后的力气，爬上风神像的基座，然后将匕首刺入心脏，让鲜血染红神明的衣摆。他们相信，或者说他们选择相信，这样的死亡，能够触动神明，能够带来奇迹。
但风神依旧沉默。
琴知道原因。不是不想救，而是不能。温迪的力量，几乎全部用于维持屏障。那道翠绿色的、将“绿色的死亡”阻隔在外的脆弱防线。一旦分心，一旦将力量用于催生食物、治愈疾病、或者任何其他的神迹，屏障就会崩溃。而那时，涌入城内的，将不是缓慢的饥荒，而是瞬间的、彻底的毁灭。
第四个月，骑士团不得不颁布《紧急食物法案》。
那是一份简短的文件，只有三条：“第一，所有死亡者，尸体归公，统一处理。”“第二，禁止私人掩埋、焚烧、或其他形式的处理。”“第三，违者，以叛国罪论处。”
琴在签署这份文件时，手抖得握不住笔。她用了三次，才勉强写下自己的名字。那字迹，扭曲得不像她——那个曾经以“蒲公英骑士”为荣、以“优雅”为准则的琴?古恩希尔德。
“我们输了。”她对凯亚说。
声音空洞得像是被抽走了灵魂。不是输给战争，不是输给敌人，而是输给某种更加本质的东西。某种她无法理解、无法对抗、甚至无法命名的存在。
“输给什么？”凯亚问。他的眼睛，那只被眼罩遮盖的、隐藏着深渊秘密的眼睛，此刻却透着罕见的清澈。
“输给‘生命’本身，”琴说，“输给那种为了延续，可以吞噬一切的本能。我们以为，自由、荣誉、信仰这些能够支撑我们。但在饥饿面前，它们什么都不是。”
凯亚沉默了。他看向窗外，那里，曾经飘扬的蒲公英旗，已经残破不堪。蓝色的底，白色的花，如今被烟熏、被血染、被时间侵蚀，变成了一块分不清颜色的破布。
“还有最后一个办法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？”
“我去龙脊雪山。谈判。”凯亚的声音，平静得不像他，“我认识那些丘丘人。在成为骑兵队长之前，我在雪山边缘生活过。我知道它们的语言，它们的规则。也许，可以说服……”
“不。”
琴站起身。她的动作，牵动了某种沉睡的东西。那种被称为“责任”的，被称为“荣誉”的，被称为“代理团长”的东西。
“我是代理团长，”她说，声音依然沙哑，却多了一丝坚定，“这是我的责任。我的失败，我的赎罪。”
她走进卧室。那里，那套礼服——白色的长裙，金色的饰带，胸口绣着蒲公英骑士的纹章——静静地挂在衣架上，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。她上一次穿它，是在与秦赫的婚礼上。那个被迫的、屈辱的、却也是带来希望的仪式。
这一次，她花了更多的时间在妆容上。
不是为了美丽。镜子中的脸，凹陷、苍白、带着无法遮掩的疲惫。任何妆容，都无法改变这些。
而是为了尊严。为了最后的尊严。即使要投降，她也要以蒙德代理团长的身份，而不是一个乞怜的、崩溃的、非人的失败者。
她梳理金发，将每一缕都盘成复杂的发髻。她抹上胭脂，不是粉色，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、接近血色的红。她戴上那枚古恩希尔德家族的戒指，那是母亲留给她的，代表着千年的传承，和此刻的终结。
“告诉所有人，”她对凯亚说，没有回头，“如果我三天内没有回来，就打开城门投降吧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，补充道：“至少，保住剩下的人。”
她独自走出城门。
身后，蒙德城的城墙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苍凉。那曾经坚固的石块，如今被烟熏火燎，被岁月侵蚀，像是一座巨大的墓碑，标记着一个时代的终结。
她穿过枯萎的土地。那里，曾经是麦田，是果园，是蒙德人引以为傲的丰饶。如今，只剩下黑色的、龟裂的、仿佛被火焰炙烤过的荒芜。
她向着那片绿色的区域走去。那里，是秦赫的营地，是“绿色的死亡”的源头，也是唯一的希望。
她的背影，在夕阳中被拉得很长。白色的礼服，在黑色的土地上，像是一朵最后的蒲公英，即将飘向未知的远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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